天光微亮，透過芷蘿齋破敗窗欞上殘存的窗紙，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斑駁的光斑。

　　林婉兒（金妍兒）幾乎是立刻就醒了，或者說，她一夜都處於一種半睡半醒的淺眠狀態。

　　心臟在兇腔裡沉穩卻異常清晰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在無聲地提醒著她——就是今天了。

　　她起身，動作依舊帶著刻意模仿的、屬於「金妍兒」的幾分慵懶和遲鈍。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帶著荒草和泥土的氣息。她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呼吸，目光看似茫然地掃過荒蕪的庭院，實則已將昨晚陳慶之告知的路線在腦中再次勾勒了一遍。

　　時間，從未像此刻這般，既緩慢得令人心焦，又飛速得讓人措手不及。

　　清晨

　　簡單的清粥小菜被送來了。送飯的小太監依舊是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放下食盒就走。林婉兒慢吞吞地吃著，味同嚼蠟。她的心神早已不在食物上，而是在默默計算著時辰。距離子時三刻，還有整整七個時辰。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無限拉長。

　　她強迫自己拿起那本早已翻爛的佛經，坐在窗邊，做出誦讀的樣子。目光落在泛黃的紙頁上，上面的字跡卻模糊不清，腦海裡反覆閃現的是今晚行動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以及陳平、蕭何、範蠡、陳慶之他們此刻正在進行的、最後的準備工作。

　　意識海中一片寂靜，她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所有人都已進入最終戰備狀態，非必要，絕不進行任何可能產生波動的聯繫。

　　晌午

　　日頭升高了些，給這破敗的宮苑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午飯依舊是清淡的素食。林婉兒吃得很少，推說胃口不佳。那兩位老嬤嬤巴不得她事少，並未起疑，收了碗筷便又縮回了自己的偏房。

　　時間彷彿凝滯了。林婉兒在殿內緩緩踱步，腳步放得極輕，耳朵卻豎起著，捕捉著院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風吹草動，鳥雀驚飛，都讓她的心弦微微繃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陳慶之沉穩的意念，如同約定好的信號般，在午後最沉寂的時刻，極其短暫地傳來：

　　「主上，貨已入倉，存放於丙字位。」

　　貨已入倉，丙字位——女屍已通過密道秘密運入西苑，藏匿於計劃中預定的、靠近水道入口的一處隱蔽廢墟之下！

　　成了！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一環，已然完成！

　　林婉兒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隨即湧起的是更強烈的決意。她不動聲色，繼續踱步，彷彿隻是尋常的焦躁。

　　傍晚

　　夕陽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凄艷的酡紅，也給芷蘿齋鍍上了一層短暫而虛假的溫暖。晚膳時分將至，林婉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她提前從【諸天寶庫】中，花費了微不足道的一點天命值，兌換了一份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紅燒鹿肉。這在此刻「清修」的背景下，是極不合時宜的，但她早已想好了借口。

　　當送晚膳的小太監提著食盒到來時，林婉兒故意當著他的面，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久違的、屬於「金妍兒」的任性和饞意：「今日不知怎的，忽然想吃點葷腥。這清湯寡水的，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小太監愣了一下，訥訥道：「娘娘，這……皇後娘娘吩咐過，您需靜養茹素……」

　　「本宮知道！」林婉兒不耐煩地打斷他，指著自己面前那份用普通陶碗裝著的紅燒鹿肉，「這是本宮之前藏著的私貨，解解饞不行嗎？快去把本宮的份例拿來！」

　　小太監不敢多言，連忙將裝著素齋的食盒放下，匆匆離去。

　　殿內隻剩下林婉兒一人，以及那碗散發著誘人肉香的鹿肉，還有食盒裡那兩份給嬤嬤的、寡淡的素齋。

　　時機到了！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手心因緊張而沁出細汗。她迅速走到殿門邊，側耳傾聽，確認那兩個嬤嬤還在偏房，並未注意正殿這邊的動靜。

　　然後，她如同最靈巧的狸貓，閃身到藏匿物資的地磚前，輕輕撬開，取出那包迷藥。

　　藥粉細膩，無色無味。

　　她小心翼翼地、極其均勻地，將大半包藥粉分別撒入鹿肉，迅速攪勻，確保看不出任何痕迹。

　　做完這一切，她將藥包剩餘部分和處理痕迹小心清理掉，心臟在兇腔裡擂鼓般狂跳。她強自鎮定，端起那碗加了料鹿肉，走到殿外，對著偏房方向，提高了音量，用一種施捨般的、帶著不耐煩的語氣道：

　　「張嬤嬤，李嬤嬤！今日晚膳，本宮賞你們一碗肉菜，換換口味！趕緊出來拿了去！」

　　偏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兩個老嬤嬤探出頭，臉上帶著詫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宮中底層，能吃到油腥的機會可不多。

　　「多謝娘娘賞賜！」兩人連忙上前，接過林婉兒手中那碗紅燒鹿肉，又千恩萬謝地提走了食盒。

　　林婉兒看著她們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偏房門後，輕輕關上了正殿的門，背靠著冰涼的門闆，緩緩滑坐在地。

　　成了……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

　　現在，隻需要等待藥效發作。

　　夜色，如同濃墨般，徹底籠罩了芷蘿齋。

　　正殿內沒有點燈，一片漆黑。林婉兒蜷縮在角落裡，如同蟄伏的獸，全身感官提升到了極緻。

　　她能聽到偏房那邊隱約傳來碗筷碰撞聲，以及嬤嬤們壓抑的、滿足的咀嚼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偏房那邊的聲響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道逐漸變得沉重、而後歸於死寂的呼吸聲，間或夾雜著一兩聲模糊的囈語。

　　迷藥，起效了！

　　林婉兒猛地站起身，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偽裝徹底褪去，隻剩下冰冷靜謐的殺伐決斷。

　　她迅速換上一身早已準備好的、利於行動的深色粗布衣裙，將頭髮緊緊束起。然後，她走到地磚前，取出了那罐火油。

　　子時將至。

　　宮外，傳來隱約的更梆聲。

　　她站在破敗的殿宇中央，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囚禁了「金妍兒」許久的牢籠。

　　再見了，貴妃娘娘。

　　她深吸一口氣，擰開了火油的罐子。

　　行動，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