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三國聯盟
天命十年,二月初九。
神武皇朝,邊境重鎮武威城。
城西三十裡,有一座廢棄多年的前朝舊驛。
驛館年久失修,正堂屋頂塌了大半,東西廂房勉強可用。
今夜,東西廂房盡數亮起燈火。
燈火被厚實的黑布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出去。
正堂廢墟中,三道身影分坐於三張臨時搬來的破舊木椅之上。
神武皇朝刑律殿北鎮撫司都指揮使赫連鐵樹。
大雲皇朝樞密院承旨鄭懋。
九玄皇朝玄陰司都統姬雲鶴。
三人面前,沒有茶,沒有酒,沒有炭盆。
隻有一份攤開於木箱蓋上的、墨跡未乾的盟約草案。
赫連鐵樹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鐵石相擊。
「承天正月初五大朝會,諸卿列位,神隻鎮殿。」
他頓了頓。
「東皇太一,後土。」
「薛仁貴,郭子儀,李存孝,高寵。」
「各位安坐天元二百年,可曾見過這般陣仗。」
鄭懋沒有說話。
他望著那份盟約草案,望著上面那行「共禦天明,互為犄角,凡一國遭侵,餘國并力救之」的黑字。
他想起去歲臘月,他在承天鴻臚寺與謝安密談兩個時辰後離開時,那種混合著忌憚與如釋重負的複雜神情。
此刻,那份如釋重負,已蕩然無存。
隻剩下忌憚。
姬雲鶴輕輕轉動著指間那枚瑩白算籌。
「承天滅天淵,三十七日。」
他的聲音平和,如論道。
「天淵立國二百一十三年,非弱邦。」
「其北境鐵岩關,號稱百載不破。」
他頓了頓。
「三十七日。」
赫連鐵樹冷笑一聲。
「九玄還想等什麼。」
「等她五年後滅完神武,十年後兵臨萬象城?」
姬雲鶴沒有接話。
他隻是將算籌換到左手,右手輕輕按在那份盟約草案邊緣。
鄭懋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澀意。
「大雲與承天,邊界談判已近尾聲。」
「減半關稅,通商西陲……」
他頓了頓。
「若大雲簽此盟,這些,都成泡影。」
赫連鐵樹看著他。
「承天允你的減半關稅,能續幾年。」
他說。
「承天今日允你通商西陲,明日便允神武通商你大雲腹地。」
「承天今日與你和談,明日便可扶持你大雲境內反王。」
他頓了頓。
「鄭懋,你在大雲樞密院三十年,見過老虎吃人前,先打招呼的?」
鄭懋沒有回答。
姬雲鶴亦沒有回答。
驛館外,夜風呼嘯而過,捲起殘雪與枯枝,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噼啪聲。
良久。
鄭懋開口。
「大雲……願簽。」
他的聲音很低。
赫連鐵樹望向姬雲鶴。
姬雲鶴沉默片刻。
「九玄,亦願簽。」
他將那枚瑩白算籌,輕輕放在盟約草案邊緣。
赫連鐵樹取出一方隨身攜帶的、鐫刻著刑律殿鐵血戰旗徽章的私印。
他垂眸,望著那方印。
「此印落下,三國便成一體。」
他說。
「神武、大雲、九玄,六百年未同舟。」
「今夜,同舟了。」
他落印。
殷紅的印泥,在白紙黑字上,烙下一枚觸目驚心的印記。
鄭懋取印。
姬雲鶴取印。
三枚徽章,並排列於盟約末尾。
神武鐵血戰旗。
大雲五色雲紋。
九玄玄龜負劍。
《共禦天明盟約》。
天命十年,二月初九,亥時。
成。
二月十一。
承天京,異聞司地下第三層。
陳平站在那面巨大的情報壁闆前,望著頂端那三枚以赤金鑄成的徽章。
大雲。
神武。
九玄。
三枚徽章之間,新添了一道以朱紅絲線緊密聯結的三角。
絲線很粗。
比之前任何一次試探性接觸,都粗。
他看了那絲線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有意思。」
他說。
「真敢簽。」
他身後,一名黑衣探子垂首稟報。
「司主,盟約全文已連夜譯出。」
「核心條款三條。」
「其一,凡承天對三國中任何一國發動軍事進攻,視同對三國全體宣戰,餘國須盡起傾國之兵,全力救援。」
「其二,自盟約生效日起,三國對承天實施部分物資禁運,包括但不限於:精鐵礦、硫磺、優質木材、以及可用於符文刻繪的各類珍稀礦物。」
「其三,三國建立常設情報共享機制,每月交換關於承天軍力部署、科技進展、英靈動態、以及戰略意圖之一切情報。」
他頓了頓。
「另有附屬議定書若幹,涉及三國邊境榷場關稅互免、戰時空軍(飛獸)過境權、以及戰後利益分配初步框架。」
陳平聽著。
他沒有回頭。
「禁運清單,抄一份給範蠡。」
他說。
「情報共享機制,把九玄安插在我們這邊的三個暗樁名錄,挑兩個不那麼要緊的,安排一下。」
他頓了頓。
「要讓他們『意外』截獲。」
黑衣探子垂首。
「是。」
陳平終於轉身。
他走到長案前,取過一份空白的卷宗。
提筆,在封皮上寫下兩個字。
裂盟。
二月十三。
神武皇朝,都城武安城。
城南,福來酒肆。
一個喝得半醉的刑律殿低階書吏,正摟著酒肆女娘吹噓。
「你們不知道……赫連將軍在邊境簽的那個盟約……」
他壓低聲音,卻因酒意而壓得不夠低。
「神武要當盟主了!」
「以後大雲、九玄,都聽咱們神武的!」
「承天算什麼東西……」
他還沒說完,便被同桌的同僚捂住嘴,連拖帶拽弄出了酒肆。
角落裡,一個商賈模樣的中年人,慢條斯理地放下酒盞。
他結賬,起身,不緊不慢走出酒肆。
半個時辰後。
這條情報,通過三條不同渠道,向承天、大雲、九玄三地同步傳送。
二月十五。
大雲皇朝,都城。
禦使台右都禦史周慎,在朝房「偶遇」樞密院承旨鄭懋。
他拱手,笑道。
「鄭大人,聽聞承天使節謝安離京前,與大人密談兩個時辰。」
他頓了頓。
「不知大人與謝使節,談了些什麼?」
鄭懋面色微沉。
「周大人何意。」
周慎依舊笑著。
「無他。」
「隻是聽聞,神武那邊有傳言,說鄭大人已暗中接受承天爵位,準備在時機成熟時,助承天兵不血刃拿下大雲。」
他拱了拱手。
「謠言,謠言。」
「鄭大人勿怪。」
他轉身,施施然離去。
鄭懋站在原地,面色鐵青。
二月十七。
九玄皇朝,萬象城。
玄陰司內堂。
都統姬雲鶴將一封信箋輕輕放在案上。
信箋很薄,隻有一頁。
是他安插在神武刑律殿的暗樁,以最高級別加密渠道送出的急報。
他看完。
然後,他將信箋緩緩折起。
「赫連鐵樹。」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你想借聯盟消耗九玄,獨霸大陸……」
他沒有說下去。
隻是將信箋投入案旁的火盆中。
火舌一卷,信箋化為灰燼。
他望著那灰燼,看了很久。
二月十九。
承天京,棲梧殿。
林婉兒靠在軟榻上,手中端著上官婉兒新沏的君山銀針。
茶煙裊裊,將她的面容襯得柔和了幾分。
她面前,陳平正輕聲稟報「裂盟」計劃第一階段的進展。
神武主戰派與大雲保守派的矛盾,已被成功挑動。
九玄內部「綏靖派」借神武「欲為盟主」之事,向「聯抗派」發起猛烈攻訐。
三國邊境,因謠言引發的摩擦事件,較上月增加三成。
她聽完。
她沒有說話。
隻是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然後,她放下茶盞。
「三國禁運,對我們的影響,範蠡如何說。」
陳平道。
「範公言,精鐵礦與硫磺,北疆天淵道新發現的兩處礦脈足以填補缺口。」
「優質木材,翡翠群島可大量供應。」
「用於符文刻繪的珍稀礦物,此前本就從九玄進口最多,禁運後雖有短缺,但沈括、門捷列夫已研發出兩種替代合金,性能略遜,成本略高,然非不可用。」
他頓了頓。
「範公原話:『禁運令下,九玄礦商哀鴻遍野。他們賣礦給我們的利潤,占其國庫歲入一成二。』」
林婉兒微微頷首。
「神武那邊,民生如何。」
陳平道。
「神武擴軍,年耗糧餉折銀三千二百萬兩。」
「其國庫,已連續三年赤字。」
「去歲冬,武安城以北三州,凍死饑民五千餘人。」
他頓了頓。
「神武官方封鎖消息,然刑律殿底層書吏的酒後之言,已足證民心怨沸。」
林婉兒沉默片刻。
「大雲呢。」
陳平道。
「大雲官僚,百年積弊。」
「其宰相王珪,為官四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六部。」
「其長子,在天命八年科舉落第後,曾遣人秘密聯絡承天,求購『真題』。」
他頓了頓。
「此案,臣已存檔。」
林婉兒輕輕笑了一聲。
她沒有說「辦」。
也沒有說「查」。
隻是端起茶盞,又淺淺抿了一口。
二月廿三。
神武皇朝,武安城。
城南貧民窟,一場小規模的騷亂被刑律殿迅速鎮壓。
起因是官府發放的賑災糧中,摻了過半的谷糠與沙土。
領頭鬧事的幾個壯年漢子,當街被砍了腦袋。
圍觀的百姓沉默地散去。
沒有人敢說話。
當夜,一首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民謠,開始在城中暗巷流傳。
「寧為天明犬,不做亂世人。」
「神武刀,大雲印,九玄算盤敲不醒。」
「鐵鷹折翼霜降冷,玄龜縮首不敢聽。」
刑律殿連夜搜捕,抓了十七個傳唱者。
然次日,這首民謠出現在百裡外的另一座城池。
二月廿五。
大雲皇朝,都城。
城南,一處專營承天絲綢、瓷器的商肆,門前排起了長隊。
隊尾,兩個等著採買新到貨「承天雲錦」的中年婦人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神武那邊禁運,咱們大雲也跟著禁。」
「禁什麼?」
「承天的貨唄。」
「那這雲錦……」
「這不還沒禁嗎。聽說是最後一批了,賣完就沒了。」
那婦人咬了咬牙。
「再給我加兩匹。」
二月廿七。
九玄皇朝,萬象城。
玄陰司都統姬雲鶴,在密室接待了一位來自承天的神秘訪客。
訪客布衣布履,面容尋常,腰間懸著一枚以極細密手法鐫刻著鳳紋的玉牌。
他將一份薄薄的卷宗,輕輕放在姬雲鶴案頭。
「都統大人。」
他說。
「陛下說,九玄與承天,世代友好,無冤無仇。」
「陛下說,神武想當盟主,大雲想保正統,九玄想自保。」
「可神武想當盟主,便需借刀殺人。」
「借承天的刀,殺大雲的刀,殺九玄的刀。」
他頓了頓。
「陛下說,都統大人是聰明人。」
「聰明人,不該給人當刀。」
姬雲鶴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案頭那份卷宗。
沒有打開。
「陛下還說了什麼。」
他問。
訪客微微一笑。
「陛下說。」
「她今年,要在承天京辦一場萬國盛會。」
「都統大人若有空,不妨親自來看看。」
他拱手,無聲退出密室。
姬雲鶴獨自坐在那裡。
望著那捲宗,望著案旁那架承天贈送的、已成功搭設並收發多次電報的電報機教學模型。
望了很久。
二月廿九。
承天京,紫宸殿。
林婉兒端坐禦座。
殿內,諸葛亮、張良、陳平、李靖、範蠡、魏徵六人分列兩側。
林婉兒開口。
「三國盟約,已成。」
她的聲音平靜。
「禁運,謠言,邊境摩擦。」
「此皆癬疥之疾。」
她頓了頓。
「然,其盟一日不破,神武一日不死心,大雲一日不低頭,九玄一日首鼠兩端。」
「帝國十年之略,便一日束手束腳。」
她望向諸臣。
「朕要辦一場盛會。」
「萬國盛會。」
「地點,承天京。」
「時間,天命十年九月初九。」
「邀請對象,神武、大雲、九玄,以及天元大陸、青木、離火、銳金、玄冥諸國所有願來者。」
「內容,觀禮,閱兵,貿易洽談,文化交流。」
她頓了頓。
「以及……」
「讓天下看看。」
「什麼叫做盛世。」
諸葛亮羽扇輕搖。
「此乃陽謀。」
他說。
「三國若來,則盟約形同虛設。」
「三國若不來,則其懼我如虎,威信掃地。」
「若來而觀禮,則其軍心民心,必受動搖。」
「若來而不觀禮,則其誠意自現,裂隙自生。」
他收攏羽扇。
「陛下此策,臣無異議。」
林婉兒望向魏徵。
「萬國盛會,文宣先行。」
「自明日起,文宣總署所有渠道,全力預熱。」
「要讓承天京的百姓知道,今秋九月初九,帝國將迎來天元大陸二百年來最盛大的聚會。」
「要讓神武、大雲、九玄的百姓知道,他們的朝廷,正在被邀請前往那個『寧為犬、不做人』的承天京。」
她頓了頓。
「要讓那些首鼠兩端的小國知道。」
「九月初九,承天京,有船靠岸。」
魏徵肅然。
「臣領旨。」
林婉兒起身。
她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初春的、正在解凍的天空。
「三國盟約。」
她輕聲說。
「土雞瓦狗,各懷鬼胎。」
「不足懼。」
「然其終是障礙。」
她頓了頓。
「朕要給這障礙,挖一道縫。」
「待九月盛會之後。」
「這道縫,便是裂谷。」
窗外,不知哪株早開的玉蘭,已綻出第一朵白花。
她望著那花。
「裂谷既成。」
她說。
「神武,便無險可守。」
她沒有回頭。
也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殿內寂靜。
隻有窗外那隻不知名的早鳥,在枝頭啁啾了一聲。
又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