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未去，一道明黃色的聖旨，便帶著凜冽的肅殺之氣，抵達了林府。

　　傳旨太監的聲音比屋外的寒風更冷，字句清晰，不容置疑。

　　旨意直指核心。

　　言稱據可靠消息，林府於玄冥大陸「不止行商」，更「暗中勘探上古遺迹」，命林府即刻「分享」所有勘探資料與成果，並需「全力配合」朝廷後續一切行動。

　　這已不是商量，而是近乎最後通牒。

　　跪接聖旨的林婉，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諷。

　　皇帝終究還是忍不住，圖窮匕見了。

　　他以為手握把柄，以為林府會像以往那般，權衡利弊後選擇妥協，交出部分利益以換取暫時的平安。

　　但他錯了。

　　送走傳旨太監，林婉並未如宇文曜預料的那般，立刻惶恐地整理資料上呈。

　　而是換上了正式的誥命服制。

　　「備車，入宮。」

　　她對身旁的子柔吩咐道，聲音平靜無波。

　　她要親自去會一會這位，越來越沉不住氣的陛下。

　　禦書房內，炭火依舊。

　　宇文曜看著下方恭敬行禮，臉上卻不見半分慌亂的林婉，心中那股掌控局面的快意，莫名淡了幾分。

　　「嘉毅夫人來得正好。」

　　他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

　　「聖旨想必已閱，玄冥遺迹之事，關乎國運，還望夫人以大局為重，莫要藏私。」

　　林婉擡起頭，臉上適當地露出驚愕與委屈。

　　「陛下明鑒！」

　　「臣婦實在不知，這『暗中勘探上古遺迹』之言，從何而來？」

　　「我林府兩次北行，皆在陛下旨意與冰魄閣監督之下，謹守商賈本分，唯以交易為要，何來勘探之說？」

　　她語氣懇切，目光清澈。

　　「若陛下所指，是臣婦麾下之人曾於冰原狩獵，那確有其事。」

　　「北地苦寒，船員困頓，外出打獵散心，補充些肉食，乃尋常之舉。」

　　「此事，隨行的朝廷官員皆可作證！」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絲被冤枉的激動。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前往玄冥，當面詢問冰魄閣的長老！」

　　「看我林府可有一絲一毫，逾越商賈本分，行那勘探之舉？」

　　宇文曜臉色一沉。

　　他沒想到林婉竟敢直接矢口否認，而且如此理直氣壯。

　　去問冰魄閣？

　　他若能直接與冰魄閣對上話，又何須藉助林府？

　　至於那些隨行官員的證詞……他心知肚明，恐怕早已被林府籠絡或震懾，問不出什麼真話。

　　「林婉！」

　　他語氣轉厲。

　　「你是在質疑朕的消息來源嗎？」

　　「臣婦不敢！」

　　林婉立刻俯身，姿態放得極低，話語卻寸步不讓。

　　「臣婦隻是據實以報，不敢欺瞞陛下。」

　　「玄冥大陸規矩森嚴，前車之鑒猶在眼前，我林府豈敢妄動？」

　　「若陛下確有意勘探玄冥古迹，臣婦以為，當由朝廷派遣正式使團，與冰魄閣交涉，方為正理。」

　　「我林府……人微言輕，隻敢代為傳達消息，萬萬不敢替陛下，更不敢替冰魄閣做主啊！」

　　她將皮球輕巧地踢了回去。

　　同時，不輕不重地再次提起了「前車之鑒」——那支葬身冰海的朝廷艦隊。

　　甚至暗示了玄冥大陸並非隻有冰魄閣一方勢力，水很深。

　　宇文曜兇口一堵，一股怒火直衝頂門。

　　他看著下方那個看似恭順，實則句句綿裡藏針的女人。

　　恨不得立刻下令，將她拖出去斬了。

　　但他不能。

　　他確實沒有確鑿的證據。

　　冷鋒的密報終究隻是推測。

　　而林府如今，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商賈之家。

　　其產業遍布雲煌，輻射周邊，甚至深入青木、玄冥。

　　提供了大量的稅收，雇傭了數以萬計的工匠、夥計、水手。

　　在民間，尤其是在商界，聲望極高。

　　若毫無實證，僅憑猜測便對其家主，一位有著正式誥命的夫人動手。

　　必然引發朝野震動，商路震蕩，後果不堪設想。

　　他承擔不起這個風險。

　　宇文曜死死攥著龍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死死盯著林婉，彷彿想用目光將她刺穿。

　　禦書房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良久。

　　宇文曜幾乎是耗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既然如此……是朕……誤信人言了。」

　　這句話說出來，彷彿抽空了他大半的氣力。

　　他頹然地向後靠了靠，揮了揮手。

　　「聖旨……作罷。」

　　「勘探之事，容後再議。」

　　「你……退下吧。」

　　「陛下聖明！」

　　林婉再次叩首，聲音依舊平穩。

　　「臣婦告退。」

　　她緩緩起身，垂首，一步步退出了禦書房。

　　直到走出宮門，坐上馬車，她才輕輕籲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

　　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濕。

　　方才禦書房內的交鋒，看似她佔據了上風，實則兇險異常。

　　君心難測，誰也不知道盛怒之下的皇帝，會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回到林府書房。

　　陳平：「主上應對得當。」

　　「皇帝投鼠忌器，短期內應不會再以此事發難。」

　　林婉點了點頭，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

　　「他雖暫時退讓，但猜忌更深，絕不會就此罷休。」

　　「我們必須給他一個台階，一點『甜頭』，暫時穩住他。」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

　　「將我們根據冰洞壁畫臨摹的那部分圖樣，挑選幾張無關緊要的，稍作修飾。」

　　「然後，『無意中』讓它們出現在下一次呈送給朝廷的例行報告裡。」

　　「記住，內容要模糊，要顯得我們也是偶然所得，並且……所知甚少。」

　　「明白。」陳平領命。

　　數日後，幾張描繪著模糊的、巨大生物與人類共存場景的古老壁畫臨摹圖，夾雜在一份關於玄冥風土人情的報告中，送到了相關衙門，並很快呈遞禦前。

　　宇文曜看著那幾張充滿上古蠻荒氣息的圖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看得出，這絕非林府憑空捏造。

　　但也感覺得到，林府交出來的，恐怕隻是冰山一角。

　　不過，這至少證明，林府「識相」，願意「分享」。

　　這讓他心中那股無處發洩的邪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既然林府肯低頭，他也不好逼得太緊。

　　畢竟，海外勘探，目前還離不開林府的渠道與人脈。

　　「傳旨。」

　　他沉聲道。

　　「命有司籌備，組建『玄冥古迹勘探隊』，隨林府下次商隊一同前往。」

　　「一切交涉事宜，由林府代為溝通接洽。」

　　這道新的旨意，語氣緩和了許多。

　　算是為這場風波，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林府書房。

　　接到新旨意的林婉，並未放鬆。

　　她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平靜。

　　皇帝派來的勘探隊，名為合作，實為監視與控制。

　　未來的玄冥之行，將更加兇險。

　　而皇帝與林府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已被徹底撕破。

　　後續更加激烈的爭端，已在所難免。

　　她走到窗邊，望著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