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喧囂持續到深夜。

　　但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臨淵城時，一切彷彿又回歸了正軌。

　　隻是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勝利後的鬆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躁動。

　　林婉用過早膳，正在翻閱範蠡送來的、關於玄冥大陸貿易線的初步評估報告。

　　門外傳來了內侍尖細的通報聲。

　　「陛下有旨，宣嘉毅夫人林婉，即刻入行宮覲見——」

　　來了。

　　林婉放下報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該來的，總會來。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平靜地站起身。

　　「民女領旨。」

　　行宮，禦書房。

　　此地不似昨日大殿那般喧鬧，顯得格外安靜肅穆。

　　檀香裊裊，宇文曜端坐在龍案之後，正批閱著奏章。

　　他今日未著龍袍，隻穿了一身明黃色的常服，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卻多了幾分深不可測。

　　「民女林婉，叩見陛下。」

　　林婉依禮參拜，姿態恭敬。

　　「愛卿平身。」

　　宇文曜放下硃筆，擡起頭，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賜座。」

　　「謝陛下。」

　　林婉在下首的錦墩上坐下，垂眸斂目，靜待下文。

　　「昨日慶功宴，愛卿可還盡興？」宇文曜語氣隨意，如同拉家常。

　　「托陛下洪福，盛宴難忘，民女深感皇恩浩蕩。」林婉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宇文曜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愛卿啊，此次與太陽神朝一戰，你林家居功至偉，朕心甚慰。」

　　「昨日那些封賞，是酬你等之功，亦是昭告天下，我雲煌賞罰分明。」

　　「陛下隆恩，林家上下感激涕零，唯有竭誠以報。」林婉再次起身，表達感謝。

　　「坐，坐下說。」宇文曜虛按一下手。

　　待林婉重新坐下，他話鋒微微一轉。

　　「然，國之戰事雖畢，百廢待興。」

　　「水師經此一役，雖獲大勝，亦損傷頗重，亟待重整。」

　　「北方大淵，狼子野心，近日又蠢蠢欲動，邊關不寧。」

　　他嘆了口氣，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疲憊與憂色。

　　「朕思慮再三，覺得有些安排，需做些調整，方能利於國家長遠。」

　　林婉心中明了，戲肉來了。

　　她臉上露出「關切」與「恭順」的神情。

　　「陛下為國事操勞，民女感同身受。若有需林家效勞之處，但請陛下吩咐，林家萬死不辭。」

　　宇文曜對她的態度似乎很滿意。

　　「愛卿忠心可嘉。」

　　「既如此，朕便直言了。」

　　他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其一，關於你林府艦隊。」

　　「此番海戰，你林家艦船表現卓異，水手驍勇，實乃國之幹城。」

　　「然，艦隊私屬，終非長久之計。且如今海疆初定，水師正需強幹補充。」

　　「朕意，將你林府麾下主力戰艦，暫編入水師序列，由韓承業統一調度、整訓，駐防東海，以防太陽神朝殘部報復。」

　　「愛卿以為如何？」

　　林婉眼皮微跳。

　　果然，直接沖著軍權來了。

　　而且理由冠冕堂皇——為國整軍，加強海防。

　　她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愕然」與「不舍」，但很快化為「深明大義」。

　　「陛下所言極是。」

　　「林家艦隊能為國效力，是他們的榮幸。」

　　「民女……謹遵陛下安排。」

　　宇文曜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識大體」很滿意。

　　「愛卿放心，朕不會讓你吃虧。」

　　「這些戰艦，朝廷會按市價折銀補償於你。」

　　「此外，特許你林家保留三艘……不，五艘護衛商船，用於日常航運，以全你商會經營。」

　　五艘護衛船。

　　與之前那支能直接影響戰局的艦隊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民女，謝陛下體恤。」林婉再次「感激」地行禮。

　　「其二，」宇文曜繼續道，目光掃過林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關於陳慶之、李廣等幾位壯士。」

　　「此等大才，屈居商賈之家，實乃埋沒。」

　　「如今國家正值用人之際，邊關、水師，皆渴求良將。」

　　「朕意，調陳慶之入兵部，任車騎將軍，參贊軍機。」

　　「調李廣入神武衛，任射聲校尉，負責京畿要員護衛及教導禁軍弓弩。」

　　「他們都是國之棟樑，理應為國效力，光耀門楣。」

　　剝離了艦隊還不夠。

　　還要將她最得力的臂膀，從她身邊調走！

　　兵部車騎將軍，聽著官職不小，實則是閑職，遠離實際兵權。

　　神武衛射聲校尉，更是直接置於皇帝親信機構冷鋒的眼皮底下。

　　明升暗降。

　　釜底抽薪。

　　皇帝的權術，用得淋漓盡緻。

　　林婉沉默了片刻。

　　臉上適當地流露出些許「為難」與「失落」。

　　「陛下厚愛，擢拔陳將軍與李將軍，是他們的福分。」

　　「隻是……他二人性子散漫慣了，恐不適應朝堂規矩，若有衝撞……」

　　「欸，」宇文曜擺手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規矩是可以學的。」

　　「朕相信，以他二人的能力，必能很快適應。」

　　「此事，就這麼定了。」

　　金口已開，再無轉圜餘地。

　　林婉知道，此刻任何推拒，都會引來更激烈的反彈。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恭順」的笑容。

　　「是，民女代他二人，謝陛下隆恩！」

　　「必當囑咐他們，盡心竭力，報效朝廷，不負聖望。」

　　宇文曜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甘或怨恨。

　　但他隻看到了「順從」與「感激」。

　　他心中略微放鬆，但警惕並未完全消除。

　　「很好。」

　　「愛卿能如此顧全大局，朕心甚慰。」

　　「你放心，朝廷不會忘記林家的功勞。」

　　「日後商會經營，若遇難處，可隨時向朕稟奏。」

　　又安撫了幾句，宇文曜便以還要處理政務為由，讓林婉退下了。

　　走出禦書房，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

　　林婉卻感覺背後有些發冷。

　　皇帝的刀，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直接。

　　幾乎是以雷霆之勢，將她明面上最強大的兩張牌——艦隊和核心英靈，直接收走。

　　手段老辣，不留餘地。

　　她緩步向宮外走去，臉上的「恭順」漸漸褪去，化為一片沉靜。

　　剛回到臨淵城內的臨時府邸，陳平的身影便如同幽靈般，出現在書房內。

　　「主上，情況已知曉。」

　　他的聲音通過密語傳來，平靜無波。

　　林婉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街道上依舊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人群。

　　「嗯。」

　　「你怎麼看？」

　　「意料之中，亦是必然。」

　　陳平的聲音帶著一絲冷靜的分析。

　　「皇帝此舉，意在剪除羽翼，防患未然。」

　　「他忌憚的，並非現在的林家，而是擁有無限可能的林家。」

　　「我們表現出的潛力，讓他感到了威脅。」

　　林婉輕輕「呵」了一聲。

　　「打工太賣力，把老闆嚇到了。」

　　「接下來，我們這出『韜光養晦』的戲，得唱得更真一些了。」

　　「主上英明。」

　　陳平道。

　　「暫避鋒芒，交出明面上的力量，換取發展的時間和空間。」

　　「暗中的積累，才是根本。」

　　「艦隊可以交，陳慶之和李廣也可以去兵部、神武衛掛職。」

　　林婉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但技術、人才、商業網路，還有……天命值，這些東西，他拿不走。」

　　「正是。」

　　陳平微微頷首。

　　「而且，將陳慶之與李廣置於朝廷之中，未必是壞事。」

　　「或可成為我們在朝堂的耳目與支點。」

　　「嗯。」

　　林婉點了點頭。

　　「通知下去。」

　　「所有計劃，轉入地下。」

　　「商業重心調整，技術研發加速，人才培養計劃，列為最高優先順序。」

　　「是。」

　　陳平的身影悄然淡去。

　　林婉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皇宮的飛檐。

　　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皇帝的削權，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勝利帶來的些許浮躁。

　　但也讓她更加清醒。

　　在這雲煌王朝，乃至整個宏大的世界，想要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逍遙長生……

　　腳下的路，還很長。

　　而暫時的後退，不過是為了下一次，跳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