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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十年計劃

  天命九年,六月十三。

  辰時正,紫宸殿。

  七十二盞青銅連枝燈盡數點亮,煌煌燈火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將禦座後方那面玄底金鳳屏風上的每一根羽絲都映得纖毫畢現。

  林婉兒端坐禦座之上。

  她今日依舊未著冕冠,隻以白玉簪綰髮,玄色常服上金線綉就的流雲暗紋在燈火下時隱時現,如天際將雨未雨時的雲層。

  殿內文武,分列兩側。

  沒有人說話。

  連呼吸都被壓得極輕。

  林婉兒開口。

  「三日前。」

  她說。

  「朕問諸卿,帝國下一步,當劍指何方。」

  她頓了頓。

  「西進、南圖、海洋,三策並舉,各有利弊。」

  「諸卿所言,朕皆已深思。」

  她從禦案上取過三份卷宗。

  西進。

  南圖。

  海洋。

  她沒有打開。

  隻是將這三份卷宗,依次放在禦案右首。

  然後,她取過第四份空白捲軸,緩緩展開。

  「朕之決斷。」

  她說。

  「非取其一,而棄其二。」

  「是以一策為主,兩策為輔,三策並舉,分進合擊。」

  殿內寂靜。

  無數道目光,匯聚於她展開的那捲空白捲軸之上。

  林婉兒提起硃筆。

  筆鋒落處,墨跡如鐵。

  「西線。」

  她寫下這兩個字。

  然後,她擡眸。

  「戰神殿、劍王朝,強敵也。」

  「然其相互制衡,六百年未決雌雄,於我並無不死不休之仇怨。」

  她頓了頓。

  「金烈之事,我已顯威,彼已道歉。此時傾國西進,智者不為。」

  她落筆。

  「敕。」

  「西線邊防,維持現有兵力規模,不增不減。」

  「以王忠嗣所部西進兵團為基,編練新軍五萬,專司對銳金大陸戰法研習與應對。」

  「外交方面,以鴻臚寺為主,繼續發展與神兵城、天工坊的貿易與技術合作,對戰神殿與劍王朝則保持等距離交往,不偏不倚,不授人以柄。」

  「風聞司加大向戰神殿、劍王朝內部的滲透力度,尤其關注其高層對天命帝國的真實態度、內部派系矛盾、以及與九玄皇朝的秘密接觸。」

  她擱下硃筆。

  「西線之策,十六字。」

  「固守邊防,保持威懾,發展貿易,分化拉攏。」

  李靖微微頷首。

  諸葛亮羽扇輕搖,扇面上那道極淡的笑意,深了一分。

  項羽沒有說話。

  他隻是垂眸,望著自己按在腰間玉帶上的手背。

  林婉兒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解釋。

  隻是將硃筆蘸飽墨,在捲軸上寫下第二行字。

  「海洋。」

  「鄭和。」

  鄭和出班,躬身。

  「臣在。」

  林婉兒道。

  「三日前,你於殿上陳『海洋經略』之策,朕聽後,夜不能寐。」

  她頓了頓。

  「你說,海洋占寰宇七分。」

  「你說,誰控航道,誰扼天下咽喉。」

  「你說,帝國海軍已冠絕當世,然這僅是開始。」

  她望著他。

  「朕問你。」

  「若朕予你十年,每年海軍經費增三成,新艦建造不限預算,人員招募優先揀選,海外基地有求必應。」

  「十年後,你能還朕一個怎樣的海洋。」

  鄭和擡起頭。

  那雙被海風吹了三十年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回陛下。」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如遠洋深處的潮湧。

  「十年後,帝國海軍當擁有蒸汽鐵甲戰列艦六十艘,巡洋艦一百二十艘,護衛艦及輔助艦船三百艘,總噸位突破八十萬噸。」

  「十年後,帝國當在無盡海擁有至少二十處可常年駐軍、補給、修船的海軍基地,形成以星羅、南溟二都護府為核心,向西、向南輻射三千裡的基地網路。」

  「十年後,帝國商船隊可安全航行於任何一處帝國艦隊巡航的海域,海盜絕跡,航道如砥。」

  他頓了頓。

  「十年後,任何試圖挑戰帝國海權的勢力,無論其來自大陸、海島、還是深海……」

  「聞帝國艦隊之名,必先膽寒。」

  林婉兒聽完。

  她沒有說「好」。

  她隻是提筆,在捲軸上寫下。

  「海軍經費,自天命十年起,在現有基數上增加三成,此後每年遞增,直至天命十九年。」

  「星羅、南溟二都護府,升格為『海軍上將府』,各轄主力艦隊一支,獨立作戰、補給、修船許可權。」

  「無盡海探索,由鄭和總其責,戚繼光副之。」

  「目標:五年內,完成對承天至離火、青木主要貿易航道的全面控制,並在更西方海域建立至少三處可長期駐守的前沿基地。」

  她擱下硃筆。

  「海洋之策,十六字。」

  「控扼航道,經營基地,探索未知,以海養海。」

  鄭和深深躬身。

  「臣,必不辱命。」

  林婉兒沒有看他。

  她已將硃筆,移向捲軸中央。

  那裡,還空著一片最遼闊的留白。

  她寫下兩個字。

  「南疆。」

  殿內氣氛,驟然凝肅。

  林婉兒放下硃筆。

  她沒有立刻說話。

  隻是望著那兩個字,望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離火內亂,已歷三載。」

  「太陽神朝與焚天教,不死不休,雙方傷亡逾二十萬,國力大損,邊境空虛。」

  她頓了頓。

  「此天賜良機。」

  「非取之,必為他人所取。」

  她擡眸。

  「然。」

  「非直接大軍壓境,以刀兵取地。」

  她一字一句。

  「是軟硬兼施,漸進蠶食。」

  她從禦案上取過另一份卷宗。

  那是陳平三日前連夜送呈的《離火大陸北部諸邦形勢密報》。

  她翻開。

  「離火北部,有大小城邦、部落、藩國三十七處。」

  「其中,直接聽命於太陽神朝的藩國十三處,依附焚天教的部落九處,其餘十五處名義中立,實則搖擺不定。」

  「這些勢力,久苦於兩大宗教世仇,賦稅沉重,兵役無休,青年男丁多死於南線戰場。」

  「其貴族與酋長,對太陽神朝的祭司幹政、焚天教的武力傳教,皆有不滿。」

  她合上卷宗。

  「朕要的,不是征服這些勢力。」

  「朕要的,是他們主動來投。」

  殿內寂靜。

  範蠡微微傾身。

  張良垂眸,指尖在袖中輕輕掐算。

  陳平依舊靠柱而立,眼皮半垂。

  林婉兒提筆。

  「敕。」

  「即日起,成立『南疆都督府』,為帝國經略離火大陸之最高指揮機構。」

  「統轄南境邊防、對離火情報、商貿滲透、代理人扶持諸務。」

  她頓了頓。

  「王忠嗣。」

  王忠嗣出班。

  他年近五旬,面容沉毅,鬢角已有霜色,脊背卻依舊筆挺如槍。

  「臣在。」

  林婉兒望著他。

  「你隨李靖北伐,獨當一面,沉穩持重,不貪功,不冒進。」

  「你治軍嚴而不苛,所過之處,百姓安堵,降將歸心。」

  「朕將此任付你。」

  王忠嗣垂首。

  「臣,必竭股肱之力。」

  林婉兒落筆。

  「王忠嗣,領南疆都督府都督,加兵部侍郎銜,賜紫金魚袋。」

  「駐節南疆重鎮『鎮南關』,統轄南境駐軍十萬,並有權臨機決斷南疆及對離火諸般軍務。」

  「其麾下西進兵團,改編為南疆都督府直屬『定南軍』,員額不變,裝備優先補充。」

  她擱筆,望向陳平。

  「風聞司、異聞司,各抽調精幹,隨王忠嗣赴任。」

  「專司對離火大陸北部諸勢力的情報搜集、關係經營、代理人遴選。」

  「所需經費,由內帑專項撥付,不設上限。」

  陳平微微頷首。

  「臣領旨。」

  林婉兒又望向範蠡。

  「商務院。」

  範蠡出班。

  「臣在。」

  「指定通遠、匯通、盛隆三家商會,全力配合南疆都督府。」

  「商隊為先鋒,貨物為媒介,銀元為刀兵。」

  「離火北部凡願與我貿易者,給以優惠價格、長期貸款、技術扶持。」

  「凡願與我結盟者,給以武器、訓練、情報支持。」

  「凡願內附者……」

  她頓了頓。

  「給以爵位、俸祿、承天宅邸,以及帝國臣民一切應有之權利。」

  範蠡斂去慣常的笑意,鄭重躬身。

  「臣,必使帝國銀元,通行離火北境每一座城邦、每一處部落。」

  林婉兒頷首。

  她又望向魏徵。

  「文宣總署。」

  魏徵出班。

  「臣在。」

  「針對離火大陸北部民眾,製作專項宣傳品。」

  「內容:宣揚承天富足、安定、平等。」

  「對比:帝國百姓無宗教壓迫之苦,無連年征戰之役,無貴族祭司擅權之弊。」

  「形式:話本、唱詞、年畫、歌謠,須通俗易懂,便於口口相傳。」

  「渠道:隨商隊帶入,贈予當地商人、工匠、農戶,或低價售賣。」

  她頓了頓。

  「朕不要他們立刻歸心。」

  「朕隻要他們知道。」

  「這世間,有另一種活法。」

  魏徵肅然。

  「臣領旨。」

  林婉兒寫完最後一行字。

  她擱下硃筆,望著那捲密密麻麻寫滿硃批的捲軸。

  然後,她擡眸,望向殿內文武。

  「此策,朕名之為『十年之略』。」

  「西線固守,海洋經略,南疆蠶食。」

  「三線並進,以南為主。」

  她頓了頓。

  「非五年,非三年。」

  「十年。」

  「十年之內,朕不求拓土萬裡,不求揚威四海。」

  「朕隻求,十年之後,離火大陸北部,有五千裡疆土,其民眾以帝國銀元為錢,以帝國文字為書,以帝國商人為友。」

  「朕隻求,十年之後,帝國艦隊,可自由航行於無盡海任何一處帝國商船抵達的海域。」

  「朕隻求,十年之後,西線戰神殿、劍王朝,見帝國旗幟而不敢輕侮,遇帝國商隊而不敢劫掠。」

  她望著他們。

  「十年。」

  「諸卿,可與朕共赴否。」

  房玄齡躬身。

  蕭何躬身。

  李靖躬身。

  諸葛亮躬身。

  張良躬身。

  範蠡躬身。

  魏徵躬身。

  張居正躬身。

  鄭和躬身。

  王忠嗣躬身。

  滿殿文武,齊齊躬身。

  「臣等,願隨陛下。」

  林婉兒望著這片俯首的朝服海洋。

  她沒有說話。

  隻是微微仰首,望向殿外那片無雲的、六月的晴空。

  六月十五。

  鎮南關。

  王忠嗣站在關城最高處,望著南方的天際線。

  那裡,雲海翻湧,將離火大陸的輪廓隱沒在一片蒼茫之中。

  他身後,三千定南軍精銳正在誓師。

  沒有鼓樂,沒有旌旗,沒有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

  隻有沉默的列隊,沉默的檢查裝備,沉默的登車。

  他們是第一批以「商團護衛隊」名義進入離火北境的帝國軍人。

  不穿帝國軍服,不佩帝國徽章,不使用帝國制式武器。

  他們的身份,將在跨過邊境的那一刻,化為烏有。

  王忠嗣轉身。

  他望著這支沉默的部隊,望著那一張張年輕的、平靜的面孔。

  他沒有說話。

  隻是擡起右手,按在兇前。

  那是帝國軍禮。

  三千人,齊齊擡手。

  三千隻手掌,靜靜覆在三千顆沉穩跳動的心臟之上。

  然後,車隊啟程。

  轆轆的車輪,碾過鎮南關的青石官道,向著南方那片陌生的、未知的大陸,緩緩駛去。

  王忠嗣站在關城上,望著那漸行漸遠的煙塵。

  望了很久。

  六月十八。

  金鱗島,海軍南洋艦隊母港。

  鄭和站在「鎮遠」號戰列艦的艦橋上,望著碼頭上正在裝載補給的遠洋探索艦隊。

  三艘戰列艦,六艘巡洋艦,十二艘護衛艦,以及四艘滿載煤炭、彈藥、補給品的大型運輸船。

  這是他自天命元年執掌海軍以來,派出的規模最大、航程最遠、目標最模糊的一次遠航。

  他不知前方有怎樣的風暴,怎樣的暗礁,怎樣的未知敵人。

  他隻知道,陛下問他,十年後能還她一個怎樣的海洋。

  他答了。

  此刻,他要兌現那個承諾。

  「傳令。」

  他開口。

  「明日卯正,啟航。」

  「目標,西經三百度,南緯二十度海域。」

  「航速十節,保持警戒隊形。」

  他頓了頓。

  「無線電報,每時辰與金鱗島基地聯絡一次。」

  通訊官領命而去。

  鄭和轉身,望向艦橋外那片無邊的、蔚藍的海。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第一次隨商船出海,師父指著海天線對他說。

  「小和,你看那遠方。」

  「那不是天的盡頭。」

  「那是另一片海。」

  他那時不懂。

  此刻,他懂了。

  六月廿三。

  離火大陸,日曜城。

  金宮深處,太陽神朝的法老,再次收到來自北境藩屬的密報。

  密報比上次更厚。

  他展開,慢慢看完。

  然後,他將密報放在禦案上,沉默了很久。

  殿外,那輪永遠熾烈的太陽,依舊懸於無雲的晴空。

  殿內,他獨自坐在黃金鑄成的禦座上,望著那封密報末尾那句被使節以硃筆圈出的文字。

  「……承天商隊,已深入北境諸邦,以銀元高價收購炎晶、香料、木材,並承諾長期供應平價鐵器、絲綢、藥材……」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將密報緩緩折起,收入袖中。

  他沒有下令驅逐那些商隊。

  也沒有下令提高關稅。

  他隻是沉默地坐在那裡,望著殿外那輪永不西沉的太陽。

  同一日。

  離火大陸,焚天教總壇。

  赤紅色的火山岩宮殿深處,大祭司同樣接到了來自北境的消息。

  他看完。

  然後,他冷笑了一聲。

  「太陽神朝那些廢物,連自家藩屬都看不住。」

  他將密報隨手扔進身旁沸騰的熔岩池中。

  「不必管。」

  他說。

  「待本座剿滅南線那些太陽的走狗,自會北上,收拾那些貪圖銀元的叛徒。」

  熔岩池中,密報瞬間化為灰燼。

  沒有人在意那幾縷轉瞬即逝的青煙。

  也沒有人知道,那青煙飄散的方向,正指向北方。

  指向那片遙遠而富庶的、名為「承天」的帝國。

  六月廿五。

  承天京,棲梧殿。

  林婉兒站在窗前,望著禦苑中盛開的荷花。

  她手中,握著三份剛剛送達的軍報。

  王忠嗣。

  第一批商團護衛隊已順利進入離火北境,未遇阻攔,正在按計劃向預定城邦分散滲透。

  鄭和。

  遠洋探索艦隊已駛出已知海域,海況良好,士氣高昂。

  西線。

  戰神殿與劍王朝邊境發生小規模摩擦,雙方各死傷十餘人,未擴大。

  她看完。

  然後,她將這三份軍報,輕輕放在禦案上。

  窗外,荷風送香。

  她望著那片搖曳的碧葉紅蕖,輕聲開口。

  「十年。」

  她說。

  沒有人應答她。

  也不需要應答。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那片荷塘,望著荷塘盡頭那道沉靜的、夏日的天際線。

  遠方,是無盡的海。

  是陌生的大陸。

  是無數未知的命運與征途。

  而她,已親手將帝國的巨輪,緩緩推離了這處風平浪靜的港灣。

  前方,是風暴,是暗礁,是驚濤駭浪。

  也是無盡的、嶄新的疆土。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身,走回禦案前,拿起那份尚未批閱完的奏章。

  窗外,日光正盛。

  天命九年,夏至已過。

  帝國的十年之略,於此日,於此殿,於此筆,正式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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