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敲打著坤寧宮的琉璃瓦，聲聲入耳。

　　皇後端坐鏡前，任由宮婢梳理長發。銅鏡中映出一張端莊雍容的臉，眉眼間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色。

　　「娘娘，」大宮女春梅低聲道，「陛下剛傳來口諭，柳文淵在刑場被劫走了。」

　　梳發的手微微一頓。

　　皇後擡眸，鏡中神色依舊平靜：「什麼時候的事？」

　　「今日午時。刑場大亂，劫囚者武功高強，又有內應接應，待禁軍趕到時，人已不知所蹤。」春梅聲音壓得更低，「陛下震怒，已下令全城戒嚴，九門封鎖。」

　　皇後沉默片刻，緩緩道：「知道了。」

　　銅鏡中，她看見自己眼底掠過一絲憂慮。柳文淵被劫，絕非小事。此人通敵多年，知曉太多秘密，如今脫困，後患無窮。

　　但轉念一想，這或許……也是個機會。

　　沈若雁被降為嬪後，雖安分了許多，但後宮之中仍有不少她的舊黨。那些曾依附她的妃嬪、宮女、太監，表面上恭敬，暗地裡卻未必甘心。

　　如今朝堂震動，陛下心力交瘁，正是整肅後宮的好時機。

　　「春梅，」皇後開口，「傳本宮懿旨：明日辰時，所有嬪妃至坤寧宮請安。無故缺席者，按宮規處置。」

　　「是。」

　　「還有，」皇後頓了頓，「讓內務府將這三年來各宮用度賬冊、人事調動記錄，全部送到本宮這裡。本宮要親自查閱。」

　　春梅一愣：「娘娘，這些賬冊堆積如山，您……」

　　「無妨。」皇後起身，走到窗前。雨幕如簾，將整座宮城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有些事，該清一清了。」

　　翌日辰時，坤寧宮正殿。

　　嬪妃們按位分依次入座，殿內鴉雀無聲。皇後端坐主位，一身明黃鳳袍，頭戴九鳳冠，神色肅穆。

　　沈若雁坐在下首第三位，一身淡紫宮裝，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憔悴。自被降位後，她已許久未曾出席這樣的場合。

　　「今日召諸位妹妹來，」皇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有幾件事要說。」

　　殿內眾人皆屏息凝神。

　　「其一，近日朝中多事，陛下勞心國事，無暇他顧。」皇後目光掃過眾人，「我等身為後宮嬪妃，當恪守本分，安分守己，不可再添煩擾。」

　　「其二，」她頓了頓，「本宮查閱近年宮闈用度，發覺奢靡浪費之風漸長。從今日起，各宮用度減三成，首飾衣物不得逾制。違者，嚴懲不貸。」

　　殿內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減三成用度——這對那些習慣了錦衣玉食的妃嬪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

　　沈若雁垂眸不語，指尖卻深深掐入掌心。

　　「其三，」皇後聲音轉冷，「後宮乃清凈之地，絕不容結黨營私、搬弄是非。自即日起，凡有私下串聯、傳遞消息、幹預前朝事務者，一經查實，無論位分高低，一律逐出宮去！」

　　最後四字，擲地有聲。

　　殿內一片死寂。有幾個膽小的嬪妃，臉色已有些發白。

　　皇後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這些年她寬容太過，倒讓某些人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如今，該收網了。

　　「諸位妹妹可聽明白了？」她問。

　　「臣妾明白。」眾嬪妃齊聲應道。

　　「既如此，便散了吧。」皇後起身，「沈嬪留下。」

　　眾人紛紛退去，隻留沈若雁一人跪在殿中。

　　皇後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沈嬪，本宮的話，你可聽進去了？」

　　沈若雁伏地：「臣妾謹記娘娘教誨。」

　　「記著就好。」皇後淡淡道，「你曾犯下大錯，陛下念舊情，留你位分。但若再不知悔改……」

　　她沒說完，但話中寒意已讓沈若雁渾身一顫。

　　「臣妾不敢。」

　　「去吧。」

　　沈若雁退出坤寧宮時，秋陽正烈。她站在宮門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殿宇，眼中閃過一絲怨毒，隨即又被深深掩埋。

　　她知道，皇後這是要徹底清洗後宮了。

　　而她，必須忍耐。

　　坤寧宮偏殿，賬冊堆積如山。

　　皇後坐在案前，一頁頁翻閱。春梅在一旁伺候筆墨，時而遞茶。

　　「娘娘，這些賬冊數目龐大，您何不讓內務府先整理……」春梅忍不住勸道。

　　「內務府？」皇後輕笑，「內務府總管趙德海，是沈若雁的表舅。讓他整理，隻怕該看見的看不見，不該看見的全看見了。」

　　春梅一驚：「那……」

　　「本宮親自查。」皇後提筆在冊上勾畫，「你看這裡，去年三月，沈若雁宮中領了三百匹蜀錦，說是做春衣。但她宮中上下不過三十餘人，每人十匹？用在哪裡了？」

　　她又翻過一頁：「還有這裡，前年臘月，內務府撥了五千兩銀子給沈嬪『修繕宮室』。可本宮記得，她那宮殿前年秋天剛修過。」

　　一筆筆，一樁樁，觸目驚心。

　　皇後越看，心中越冷。這些年她顧全大局，對後宮諸事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不想縱容出這般蛀蟲。

　　「春梅，」她放下筆，「傳本宮旨意：內務府總管趙德海，貪墨宮帑，即刻革職查辦。其所經手賬目，全部封存，交由刑部核查。」

　　「是！」

　　「還有，」皇後又道，「將這些年與沈嬪往來密切的宮女、太監名單列出來。該調離的調離，該遣散的遣散。記住——要悄無聲息。」

　　「奴婢明白。」

　　春梅退下後，皇後獨自坐在殿中。

　　窗外秋風吹過，捲起落葉紛飛。她望著那些枯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入宮的時候。

　　那時她還是太子妃，年輕氣盛，一心想著輔佐夫君，做個賢良淑德的正妻。可這深宮如海，不知不覺間，她也學會了算計，學會了權衡，學會了……狠心。

　　「娘娘，」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靖安王妃求見。」

　　皇後收回思緒：「宣。」

　　雲芷進殿，行禮後奉上一隻錦盒：「娘娘，這是臣妾新配的安神香。近日多事，願娘娘保重鳳體。」

　　皇後接過，溫聲道：「你有心了。坐吧。」

　　雲芷在下首坐下，輕聲道：「方才過來時，見內務府的人在搬東西，可是……」

　　「本宮在整肅宮闈。」皇後直言不諱，「這些年疏於管教，讓某些人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如今朝堂動蕩，後宮不能再亂。」

　　雲芷點頭：「娘娘英明。隻是……動作太大，恐惹非議。」

　　「非議？」皇後冷笑，「本宮執掌鳳印，整頓後宮乃分內之事。誰敢非議？」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你放心，本宮有分寸。哪些該動，哪些該留，心裡清楚。」

　　雲芷這才放下心來。她又與皇後說了些閑話，方告退離去。

　　走出坤寧宮時，已是黃昏。

　　夕陽如血，將整座宮城染成一片金紅。雲芷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心中感慨萬千。

　　皇後此番動作，看似突然，實則醞釀已久。沈若雁的倒台隻是個引子，真正要清除的，是那些盤踞後宮多年的勢力。

　　而這，或許隻是個開始。

　　遠處傳來鐘聲，沉沉回蕩。

　　雲芷擡頭，望見天邊一群歸鳥掠過，消失在暮色之中。

　　後宮這場清洗，不知要持續多久。而前朝那邊，柳文淵的逃亡，又會讓局勢走向何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無論風雨多大，她都要和蕭絕一起，守住這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