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口鐵鍋的事，雲芷終究沒再深究。

　　皇帝既然默許，她若再糾纏，就是不懂分寸。但此事讓她更加確信——瑞王與北漠之間，絕不僅僅是互市那麼簡單。

　　她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

　　芷蘭堂的情報網，經過這些年的經營，已遍布江南各州。如今借著互市的東風，雲芷開始將觸角伸向邊境。

　　她在青石鎮、白馬驛、黑水關新設了分號，明面上經營藥材，暗地裡搜集情報。分號的掌櫃夥計，都是精心挑選的心腹，每人隻負責一小塊，互不知曉全貌。信息通過密語傳遞，經不同路線匯總到雲芷手中。

　　短短兩個月，一張覆蓋邊境的情報網初步織成。

　　這日，雲州分號傳來密報：北漠商隊中混有可疑之人，不似商賈，倒像軍人。他們採購的物品也很奇怪——大量購買天宸常見的藥材，卻對北漠稀缺的名貴藥材興趣缺缺。

　　「像是在囤積物資。」雲芷看著密報，眉頭緊鎖。

　　青黛低聲道：「王妃，要不要報給王爺？」

　　「要。」雲芷提筆寫信，「但不止給王爺，還要給陛下。」

　　她寫了兩封密信，一封給蕭絕，詳述北漠商隊的異常；另一封給皇帝，措辭委婉，隻說互市繁榮之餘，需警惕有人借商隊之名行他事。

　　信送出後第三日，皇帝召她入宮。

　　禦書房裡，皇帝將她的密信放在案上，開門見山：「你覺得，北漠想幹什麼？」

　　「兒臣不敢妄斷。」雲芷垂首，「但大量囤積普通藥材，不像正常商貿所為。除非……他們在為某種可能做準備。」

　　「什麼可能？」

　　「比如……戰爭。」雲芷擡頭，「戰時藥材緊缺，尤其是止血、消炎的普通藥材。若提前囤積，可備不時之需。」

　　皇帝沉默。

　　良久，他緩緩道：「互市是瑞王力推，如今你卻說北漠在備戰。這話若傳出去，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兒臣知道。」雲芷跪下，「但正因互市是瑞王殿下力推，才更需警惕。若北漠真在備戰，而我等毫無察覺，一旦戰事起，邊境將士將無葯可用，百姓將流離失所。屆時，不僅互市成果毀於一旦，天宸國本亦將動搖。」

　　她說得懇切，皇帝聽進去了。

　　「起來吧。」皇帝嘆道，「你與瑞王，都是朕的兒子兒媳。朕不希望看到你們互相猜忌。」

　　「兒臣明白。」雲芷起身，「但正因是一家人，才更該坦誠相見。若瑞王殿下問心無愧，自不會介意兒臣的疑慮。」

　　皇帝看著她，眼中閃過複雜情緒。

　　這個兒媳，聰慧，果決，但也太銳利。像一把刀，用得好可斬荊棘，用不好會傷及自身。

　　「朕會讓人去查。」最終，皇帝道，「但在查明之前，你不得聲張，更不得與瑞王衝突。明白嗎？」

　　「兒臣遵旨。」

　　從禦書房出來，雲芷沒有回府，而是去了芷蘭堂總號。

　　趙掌櫃正在核對賬目，見她來，忙迎進內室：「王妃，邊境分號剛送來急件。」

　　是一封密信，用了最緊急的標記。雲芷拆開，臉色驟變。

　　信上說，三日前，黑水關分號的夥計在查驗一批北漠藥材時，發現其中一個葯桶的夾層裡藏有密信。信是用北漠文字寫的，破譯後大意是：探查天宸邊境駐軍布防，尤其是雲州大營的糧草儲備、換防時間。

　　果然是探子。

　　雲芷立刻將密信抄錄一份，原件封存，然後派人八百裡加急送往蕭絕軍中。同時，她讓趙掌櫃傳令所有分號：加強查驗，尤其是北漠來的貨物，一律拆檢。

　　命令剛發出，瑞王府的人就到了。

　　來的是瑞王的長史，態度恭敬，語氣卻不容置疑：「王妃，殿下有請。」

　　雲芷心頭一緊，面上卻平靜：「何事？」

　　「殿下未說，隻請王妃過府一敘。」

　　該來的，終究來了。

　　雲芷更衣赴約。

　　瑞王府的書房，布置得雅緻清幽。瑞王正在練字，見她來，放下筆，笑道：「四弟妹來了，坐。」

　　他親自斟茶，動作優雅。

　　雲芷坐下，等他開口。

　　「聽說，四弟妹下令，所有北漠貨物一律拆檢？」瑞王慢條斯理地問。

　　「是。」雲芷坦然，「邊境分號發現可疑物品，為防萬一，不得不嚴查。」

　　「可疑物品？」瑞王挑眉，「什麼東西？」

　　「一些……不該出現在商隊裡的東西。」雲芷看著他，「殿下應該知道，互市雖好，卻也給了某些人可乘之機。」

　　瑞王笑了：「四弟妹是懷疑，北漠商隊裡混了探子？」

　　「不是懷疑，是確認。」雲芷從袖中取出那封密信的抄錄，「這是從北漠藥材桶裡搜出的，請殿下過目。」

　　瑞王接過，掃了一眼，面色微沉。

　　「這信……四弟妹從何得來？」

　　「芷蘭堂分號查驗貨物時發現的。」雲芷道，「已呈報陛下，也送了一份給王爺。」

　　瑞王沉默片刻，將信放下：「四弟妹做得對。互市雖要維護，但國事為重。此事我會徹查，給父皇和四弟一個交代。」

　　話說得漂亮，可雲芷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慍怒。

　　他在氣什麼？氣北漠探子壞了互市，還是氣……她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

　　「有勞殿下。」雲芷起身，「若無事，兒臣告退。」

　　「等等。」瑞王叫住她，「四弟妹，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殿下請說。」

　　「你與四弟，夫妻情深，令人羨慕。」瑞王緩緩道，「但你要知道，這朝堂之事，遠比夫妻之情複雜。有時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又是這話。

　　雲芷直視他：「殿下的意思是，要我裝聾作啞？」

　　「我是要你，懂得進退。」瑞王走到窗前，背對著她，「四弟遠在邊境，你在京城。若真有什麼事，他救不了你。」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雲芷笑了：「多謝殿下提醒。但妾身從小就這脾氣——該管的要管，該查的要查。至於安危……陛下聖明，自會主持公道。」

　　說完，她行禮告退。

　　走出瑞王府，寒風撲面。

　　雲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瑞王已經急了。

　　這說明，她的方向是對的。

　　北漠探子，鐵鍋贈禮，囤積藥材，探查軍情……這些線索，正一點點拼湊出真相。

　　而真相背後，是她不願去想，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可能。

　　回到靖安王府，墨影已在等候。

　　「王妃，北漠那邊有消息了。」他低聲道，「狗子……進了北漠王庭，成了呼和特王子的親衛。」

　　雲芷心頭一震。

　　「還有，」墨影繼續道，「我們的人發現，北漠王庭近半年在秘密調集兵馬，囤積糧草。雖然做得隱蔽，但規模不小。」

　　備戰。

　　果然是在備戰。

　　而這一切，瑞王知道嗎？若知道，為何還要推動互市？若不知道，那他這個主理互市的親王，未免太失職。

　　「王爺那邊有回信嗎？」雲芷問。

　　「有。」墨影呈上信，「王爺說，已加強邊境戒備，讓王妃在京中萬事小心。他還說……瑞王若有不軌，不必顧忌，該動手時就動手。」

　　雲芷看著信上蒼勁的字跡，心中湧起暖意。

　　蕭絕信她，這就夠了。

　　「傳令下去，」她收起信，眼神堅定，「情報網繼續擴大，不僅邊境，京城內外，所有與北漠、與瑞王有關的人和事，都要盯緊。我要知道，他們下一步想做什麼。」

　　「是。」

　　夜色漸深，書房裡燭火通明。

　　雲芷站在地圖前，看著天宸與北漠綿長的邊境線。

　　和平的表象下，暗流已洶湧成潮。

　　而她，必須在這潮水中，守住該守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