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邊境商貿漸繁榮
雲芷終究沒有立即去見皇帝。
秋菊弟弟的證詞、北漠看守的身份,這些固然可疑,卻遠不足以扳倒一位深得聖心的親王。她需要更多證據,更確鑿的把柄。而眼下,瑞王推動的邊境互市正如火如荼,皇帝的目光全在商貿帶來的利好上——稅收充盈,百姓稱頌,邊境安寧。
這時候去說瑞王通敵?無異於自尋死路。
雲芷將證詞與口供封存,隻將北漠看守之事密報皇帝,隱去了與瑞王的關聯。皇帝看後,沉吟許久,最終隻批了四個字:「嚴查,勿縱。」
這「勿縱」二字,意味深長。
是讓她不要放過北漠細作,還是……不要放過任何可疑之人?
雲芷不得而知。
她隻能按兵不動,繼續盯著瑞王的一舉一動。
互市開通後第三個月,邊境三州的市集已初具規模。雲州青石鎮、涼州白馬驛、肅州黑水關,每月逢五、逢十開市。北漠的皮貨、馬匹、草藥,天宸的絲綢、茶葉、鐵器,在市集上交匯流通。商賈雲集,貨殖如山,人聲鼎沸。
瑞王每隔十日便會上奏摺,詳述互市進展:稅收幾何,交易何物,民情如何。奏摺寫得翔實懇切,數據清晰,連最挑剔的禦史也挑不出錯處。皇帝每看一次,眉頭便舒展一分。
這日朝會,戶部尚書當庭呈報:「陛下,互市開通三月,邊境三州稅銀已達八十萬兩,是往年同期的三倍有餘。商路通暢,貨物流通,邊境百姓生活顯著改善,北漠牧民亦感恩戴德,邊境衝突驟減。此乃瑞王殿下之大功。」
滿朝稱頌。
瑞王出列,躬身道:「兒臣不敢居功。此乃父皇仁德感召,北漠誠心歸附,邊境將士用心維持,商賈百姓踴躍參與。兒臣不過是居中協調,盡了本分。」
話說得謙遜,卻更顯風範。
皇帝頷首:「你做得很好。傳旨,賞瑞王黃金五百兩,錦緞百匹,以示嘉獎。」
「謝父皇隆恩。」
退朝後,瑞王沒有立即離宮,而是去了禦書房求見。皇帝正在批閱奏摺,見他來,示意他坐:「還有事?」
瑞王呈上一份文書:「父皇,這是兒臣擬定的《深化互市細則》。目前互市雖繁榮,但交易品類有限,規模亦受制約。兒臣建議,擴大市集範圍,增加交易品類,允許北漠商隊深入天宸腹地——當然,需有文書、限路線、嚴查驗。」
皇帝接過,細細翻看。
細則寫得很周全:北漠商隊可憑通關文書,沿指定商路進入天宸境內三座大城——雲州城、涼州城、肅州城。每隊限二十人,貨物需提前報備,交易需在官府監督下進行。天宸商隊亦可憑文書進入北漠境內三處市集,待遇對等。
「北漠那邊,可同意?」皇帝問。
「呼和特王子已初步認可。」瑞王道,「他說,北漠王庭也盼商貿深化,願與天宸共榮。隻是……他們有個條件。」
「講。」
「他們希望,天宸能放寬對某些貨物的限制。」瑞王頓了頓,「比如……鐵器。」
皇帝眼神一凜。
鐵器,可造農具,亦可造兵器。歷來是邊境貿易的禁忌。
「他們想要多少?」
「不多,主要是鐵鍋、農具等民用鐵器。」瑞王道,「兒臣以為,適量放寬,可顯我天宸誠意。且鐵器交易若在官府監督下進行,記錄在案,反比黑市走私更易管控。」
皇帝沉思良久,最終道:「此事容朕再想想。你先將其他細則推行下去。」
「是。」
瑞王告退後,皇帝獨坐良久,忽然問侍立一旁的李德全:「你覺得,瑞王如何?」
李德全躬身:「老奴不敢妄議皇子。」
「朕讓你說。」
「那……老奴就鬥膽了。」李德全斟酌著詞句,「瑞王殿下辦事穩妥,思慮周全,待人接物皆有章法。這些年在朝中,無論是整頓兵部,還是推動互市,都做得滴水不漏。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太周全了。」李德全低聲道,「周全得……不像個年輕人。」
皇帝默然。
是啊,太周全了。周全得讓人挑不出錯,也讓人看不清真心。
他想起蕭絕。那個兒子,戰功赫赫,卻不懂迂迴,在朝中得罪人無數。可正因如此,他看得透他。
而瑞王……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卻不知藏著什麼。
「傳靖安王妃。」皇帝忽然道。
雲芷來得很快。皇帝將那本《深化互市細則》遞給她:「你看看。」
雲芷快速翻閱,看到鐵器交易那一條時,心頭一震。
「父皇,鐵器乃戰略之物,不可輕放。」
「朕知道。」皇帝看著她,「但瑞王說得也有道理——明面上交易,總比黑市走私好管控。你怎麼看?」
雲芷沉吟片刻,道:「兒臣以為,可放,但須嚴控。第一,鐵器種類限於農具、廚具,不得涉及兵器;第二,每筆交易需登記在冊,買主身份、用途皆要核實;第三,總量設限,每年不得超過一定數額。」
皇帝點頭:「與朕想的一樣。此事……就交給你去辦。」
雲芷愣住:「兒臣?」
「你掌芷蘭堂,通商事,又與北漠打過交道,最合適不過。」皇帝頓了頓,「況且……朕也想看看,瑞王對此有何反應。」
雲芷恍然。
皇帝這是在試探,也是在制衡。
讓她介入互市,既是對瑞王的牽制,也是對她的考驗。
「兒臣領旨。」
從禦書房出來,雲芷直接去了互市籌備司。瑞王正在與幾位官員議事,見她來,有些意外:「四弟妹怎麼來了?」
雲芷出示皇帝手諭:「奉旨,協助殿下推進互市事宜,尤其是……鐵器交易監管。」
瑞王眸光微動,隨即笑道:「四弟妹來得正好。鐵器交易細則,正需有人細化。你精通實務,定能補我之不足。」
話說得漂亮,無懈可擊。
雲芷卻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冷意。
他果然不悅。
接下來的日子,雲芷便常駐籌備司。她將鐵器交易細則一條條釐定:品類、數量、登記、核查、追責……事無巨細,皆寫入章程。瑞王偶爾會提出不同意見,但雲芷搬出皇帝旨意,他隻得讓步。
表面合作,底下卻暗潮洶湧。
這日,雲芷在核查一份北漠商隊貨物清單時,發現異常——清單上列有「鐵鍋五十口」,但附帶的北漠文書上,卻寫著「鐵器六十件」。數字對不上。
她召來負責登記的官員詢問。
官員支支吾吾:「許是……許是書寫有誤。」
「書寫有誤?」雲芷冷聲道,「北漠文書與天宸清單,皆需雙方官員核對用印。如此明顯的差錯,怎會無人察覺?」
那官員冷汗直流。
雲芷不再問他,直接去查庫存。果然,倉庫裡堆放的鐵鍋,不是五十口,是六十口。多出的十口,沒有登記在冊。
「多出的十口,去了哪裡?」她問倉庫管事。
管事顫聲道:「是、是瑞王殿下吩咐的,說……說是送給北漠官員的贈禮,不算交易,所以沒登記。」
贈禮?
雲芷心中冷笑。
鐵器贈禮,還是未經登記的——這若傳出去,就是私相授受,勾結外邦。
「將那十口鐵鍋封存。」她下令,「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動。」
「是、是。」
雲芷轉身去找瑞王。
瑞王正在書房會客,見她不請自來,眉頭微皺:「四弟妹有事?」
「殿下,倉庫裡多出十口鐵鍋,未經登記,說是您吩咐贈予北漠官員的。」雲芷直視他,「可有此事?」
瑞王面色不變:「確有此事。呼和特王子對互市多有助力,送些薄禮,略表心意,有何不可?」
「鐵器非尋常禮物。」雲芷道,「未經登記,私自贈送,若被有心人利用,恐生事端。」
「四弟妹多慮了。」瑞王笑了笑,「幾口鐵鍋而已,能生什麼事端?況且……此事我已稟報父皇,父皇默許了。」
雲芷心頭一沉。
皇帝默許?是真的,還是瑞王扯虎皮做大旗?
她不得而知。
「既如此,是兒臣僭越了。」雲芷行禮,「告辭。」
走出籌備司,她回頭看了一眼。
瑞王站在窗前,正望著她,目光深沉。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識趣的絆腳石。
雲芷握緊袖中拳頭。
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