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掠過靖安王府的檐角，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雲芷獨坐煉藥房內，爐火早已熄滅，空氣中殘留著藥草與焦炭混合的氣味。

　　她閉目調息，內力如涓涓細流在經脈中艱難運轉——連續兩日兩夜的煉藥，幾乎耗盡了她的精氣。蒼白的面容在燭光映照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但那雙眼睛睜開時，依然清亮如寒潭。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夜色已濃，弦月隱在雲層後，隻透出朦朧微光。算算時辰，赤璃、墨影他們應當已抵達城北磚窯，埋伏就位。

　　翠兒此刻……該是扮作她的模樣，踏入那片亂葬崗了。

　　「小姐。」門外傳來壓低的聲音。

　　雲芷轉身：「進來。」

　　周嬤嬤推門而入，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您一日未曾進食，多少喝些。」

　　「前線藥材籌備得如何？」雲芷接過湯碗，卻沒急著喝。

　　「陳侍郎從太醫院調撥的三十車藥材，已連夜出城，由林老將軍舊部護送，走官道急行。」

　　周嬤嬤稟報道，「老奴從民間收購的藥材，也裝了十五車，分三路繞小道前往，最遲五日內都能抵達邊境。」

　　雲芷點頭，這才小口喝湯。溫熱的湯汁入喉，稍稍驅散了體內的寒意。

　　「王府四周的布防呢？」

　　「暗衛留了八人，分守四角。老奴又調了二十名家丁，都是會些拳腳的，在二門內輪值。」周嬤嬤頓了頓，「隻是……今日府中格外安靜，老奴總覺得不安。」

　　雲芷放下碗，指尖輕叩桌面。她也感覺到了——那種蟄伏在夜色深處的殺意，像毒蛇吐信，時隱時現。

　　「第六塊碎片的氣息，還在附近嗎？」她忽然問。

　　周嬤嬤一愣，搖頭：「老奴感應不到。自午後起，那氣息便似被什麼徹底隔絕了。」

　　隔絕……

　　雲芷心頭微沉。能隔絕凰玉碎片感應的，絕非尋常手段。要麼是持有者修為極高，要麼……是藉助了某種法器。

　　「嬤嬤，你去前院守著。」她起身，從葯櫃中取出幾個瓷瓶，「若真有變故，不必硬拼，帶人退入內院。我在這房中布了陣，可暫保無虞。」

　　周嬤嬤欲言又止，終究躬身退下。

　　房門合攏，雲芷獨自站在房中。她走到東牆邊，伸手按向一塊不起眼的磚石——機括輕響，牆壁滑開一道暗門。

　　門後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密道，通往王府地下密室。那是蕭絕離京前，特意告知她的退路。

　　但她沒有進去。

　　反而轉身走向葯櫃，取出十數個牛皮紙包。紙包內是她特製的「七步倒」——觸膚即潰爛，吸入即昏厥的劇毒。她又取出數卷極細的銀絲，絲上淬了見血封喉的「斷腸散」。

　　燭火搖曳，映出她專註的側臉。

　　素白的手指穿梭如蝶，將銀絲縱橫交錯地系在房梁、窗欞、門框之間，形成一張看不見的網。紙包則用同樣的銀絲懸挂在網的節點，輕輕一碰，毒粉便會傾瀉而下。

　　這是她在現代時，從家族古籍中學到的「千絲毒陣」。當年隻覺得是奇技淫巧，未曾想有朝一日，會成為保命的手段。

　　布陣完畢，她額間已滲出細汗。內力的匱乏讓她頭暈目眩，不得不扶住桌沿喘息。

　　就在此時——

　　「嗖！」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釘在她身側的柱子上。箭尾綁著一張紙條。

　　雲芷眸光一凜，卻沒有立即去取。她凝神細聽，院中寂靜無聲，連蟲鳴都消失了。這是刺客潛伏的徵兆——真正的殺招，往往在分散注意力的瞬間發動。

　　她緩緩退到毒陣中心，這才用銀針挑下紙條。紙上隻有一行潦草字跡：

　　「子時三刻，取你性命。」

　　沒有落款，但字跡間的狠戾幾乎透紙而出。

　　雲芷指尖撚過紙面，觸感微潮——是墨中摻了特殊藥水，遇熱會散發迷煙。她立即將紙條投入水盆，嗤的一聲輕響，水面浮起一層淡綠色霧氣。

　　果然。

　　她屏息取出手帕掩住口鼻，同時看向漏壺。此刻是亥時末，距離子時三刻還有近一個時辰。

　　對方在警告，也在施壓。要讓她在這一個時辰裡提心弔膽，消耗心神。

　　好手段。

　　雲芷反而冷靜下來。她走到琴案前坐下，素手輕撫琴弦——那是蕭絕離京前贈她的焦尾琴，說「若想我時，可彈一曲」。

　　她其實不擅琴藝，但此刻，指尖流出的調子卻異常平穩。是古曲《靜夜思》，旋律簡單，反覆迴旋，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琴聲一起，院中潛伏的氣息明顯波動了一瞬。

　　雲芷唇角微勾。刺客最忌急躁，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用這從容不迫的琴音，逼對方先亂陣腳。

　　一曲終了，她起身添香。香爐中燃起的是「清心香」，有凝神靜氣之效，也能中和部分迷煙。

　　時間一點點流逝。

　　子時初刻、子時二刻……

　　當漏壺指向子時三刻的瞬間——

　　「轟！」

　　前院傳來巨響，是院門被暴力撞開的聲音。緊接著是短兵相接的廝殺聲、慘叫聲、器物破碎聲，如潮水般湧向後院。

　　雲芷端坐不動，指尖拈起三枚銀針。

　　房門被一腳踹開。

　　七道黑影如鬼魅般湧入，人人黑衣蒙面，手中兵刃寒光凜冽。他們顯然訓練有素，入門後立即分散站位，封死所有退路。

　　為首一人目光掃過房間，落在雲芷身上，聲音嘶啞：「靖安王妃，請隨我們走一趟。」

　　雲芷擡眼：「若我不願呢？」

　　「那便得罪了。」黑衣人揮手，「拿下！」

　　兩人應聲撲上，身形快如疾電。

　　就在他們踏入毒陣範圍的剎那——

　　「嗤嗤嗤！」

　　懸挂的銀絲被觸動，數包毒粉同時炸開。白色粉末如霧瀰漫，那兩人猝不及防，吸入毒粉後身形驟停，捂喉倒地，不過三息便沒了聲息。

　　剩餘五人大驚，急退數步。

　　「毒陣？」為首黑衣人眯起眼，「雕蟲小技。」

　　他自懷中取出一隻瓷瓶，倒出幾顆紅色藥丸分給同伴：「含在舌下，可避百毒。」

　　五人服藥後再度逼近，這次腳步謹慎許多，以兵刃試探前方。銀絲被斬斷數根，毒粉包墜落，卻因他們已有防備，未能造成傷亡。

　　毒陣，被破了。

　　雲芷面色不變，指尖銀針蓄勢待發。

　　黑衣人首領冷笑：「王妃還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今夜，你插翅難飛。」

　　話音未落，他忽然感到腳下一軟。

　　低頭看去，不知何時，地面竟滲出淡黃色的液體，沾濕鞋底。液體散發出甜膩香氣，他腦中警鈴大作：「退！」

　　但已來不及。

　　雲芷早在地面撒了「軟骨散」——這毒不靠吸入，而是通過鞋底滲透。她之前彈琴、添香，都是在拖延時間，等藥性揮發。

　　五人隻覺得渾身力氣迅速流失，雙腿發軟，踉蹌倒地。

　　「你……何時下的毒……」首領咬牙掙紮。

　　「從你們踏入這個房間開始。」雲芷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告訴我，誰派你們來的？太子，還是三皇子？」

　　首領閉口不答。

　　雲芷也不急，取出一根金針，刺入他頸側穴位。那黑衣人頓時渾身抽搐，青筋暴起，彷彿有無數蟲蟻在血脈中啃噬。

　　「這是『噬心針』，一盞茶時間內不說實話，便會經脈盡斷而亡。」她聲音平靜，「你還有時間考慮。」

　　首領額角冷汗涔涔，終於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是……三皇子……」

　　「目的？」

　　「擒你……為人質……逼蕭絕撤軍……」

　　雲芷拔針，黑衣人癱軟在地，大口喘息。

　　她走到窗邊，看向前院。廝殺聲已漸弱，但血腥氣越發濃重。王府護衛怕是傷亡不輕。

　　正要喚人，忽聽屋頂傳來瓦片輕響。

　　她猛然擡頭——

　　第三批刺客！

　　而且這次，是直接從屋頂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