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微光·碎玉同心
禦書房內,落針可聞。
目光都聚焦在雲芷身上,殿內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辨,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等待著她的回答。
太子蕭景更是擡起頭,目光陰鷙地盯視著她,那眼神如淬毒的利刃,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與怨恨,彷彿她一旦說錯半個字,便會萬劫不復。
雲芷心知,皇帝此舉意在試探,也是借她之手打壓太子氣焰。
她若直言太子之過,雖合帝心,卻徹底得罪東宮,日後必遭報復,後患無窮;
若為太子開脫,則顯虛偽做作,更可能觸怒皇帝,失了聖心。
這是一步險棋,更是帝王心術的微妙博弈。
她深吸一口氣,穩步上前,斂衽行禮,聲音清越沉穩:
「陛下,漕運關乎國計民生,社稷安穩,至關重要。
太子殿下初次督辦此等大事,經驗或有不足,途中偶有疏漏,亦在所難免。
當務之急,非是追責問罪,而是及時補救、穩固大局。」
她略作停頓,見皇帝神色稍霽,目光中似有讚許,便繼續從容道來,「臣女以為,可立即選派精通河工、漕務的幹練官員,輔佐太子殿下,速往漕運樞紐,實地勘察、疏通河道、調度糧船;
同時,開倉放糧,安撫沿途饑民,穩定民心,並嚴查此次延誤中是否存在玩忽職守、中飽私囊之輩,一經查出,依法嚴懲,以儆效尤。如此,方能儘快恢復漕運暢通,平息民怨,穩固朝綱。」
她這番話,既委婉點出太子確有失職之處——經驗不足、督查不周,又給出了切實可行、層次分明的解決方案,既派人輔佐、又安民肅貪,巧妙地將重點從「追究太子」轉移到「解決問題」上,既全了皇家顏面,也顧全了朝廷大局,言談之間盡顯從容與智慧。
皇帝聽完,沉吟片刻,原本緊繃的面色緩和了不少,指尖在禦案上輕輕一叩:
「嗯……所言有理。就依此議。」
他目光轉向跪伏於地的蕭景,語氣雖緩卻依舊嚴厲,「太子,你可聽清了?朕再給你一次機會,若再辦砸,兩罪並罰,決不輕饒!」
太子蕭景連忙叩首,聲音微顫卻極力維持鎮定:
「兒臣遵旨,謝父皇恩典!」
他低下頭,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屈辱與洶湧的憤恨,心中對雲芷的忌憚與怨恨,瞬間達至頂點。
這女人,不僅搶了原本屬於他母妃和妹妹的恩寵與榮耀,如今更是在禦前如此「點撥」他,令他顏面掃地!此仇不報,他蕭景誓不為人!
殿內風波暫息,雲芷恭謹退出禦書房,直到轉身步入宮廊,才發覺背後已是一片冰涼冷汗。
她知道,經此一事,她與太子之間那層虛偽的平靜已被徹底撕破,再無轉圜餘地。
回到芷蘭苑,已是午後陽光斜照。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四肢百骸都泛著酸軟,但雲芷卻無暇休息。
她剛坐下,貼身侍女翠兒便神色緊張地快步進來,手中捧著一封以火漆密封的簡訊,低聲稟報:
「小姐,是邊關緊急送來的,墨影大人吩咐,必須即刻呈到您手中。」
雲芷心中一緊,接過密信迅速拆開。
信是蕭絕安插在邊境的心腹所寫,字跡略顯潦草,內容簡短卻字字驚心:
近日邊境幾處關鍵關隘守將調動頻繁,且多有生面孔持東宮或三皇子府手令介入防務,行跡詭異,似有異常。
而蕭絕麾下幾名忠誠舊部,則被以述職、升遷等各種理由調離原職,或明升暗降,逐漸邊緣化。
雲芷捏著信紙,指尖微微顫抖。
太子與三皇子,果然開始聯手了!
他們的手,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伸到了邊關軍隊!
這是在暗中蠶食蕭絕的兵權,削弱他的根基,為後續更大的動作做準備嗎?
蕭絕他知道嗎?他遠在京城,對邊境的掌控力究竟還剩多少?
她驀然想起蕭絕昨日在書房那句看似隨意的話——「有些人,有些事,牽扯甚廣,並非醫術毒術所能解決」,當時隻覺是他推脫之詞,如今看來,他或許早已察覺到這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那他對自己若即若離、時而試探時而疏遠的態度,是否也與此有關?是為了保護,不願將她捲入漩渦?還是……另有不便言明的布局?
心緒紛亂間,她無意識摩挲著腕間。忽然,神魂深處那枚一直靜默的凰玉碎片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散發出灼人的熱意,燙得她幾乎要驚呼出聲!
與此同時,一道極其微弱、卻帶著強烈焦急與示警意味的意念,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漣漪般,直接傳入她的腦海!
那意念模糊不清,並非語言,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情緒和指向——危險!邊關!蕭絕!
雲芷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煞白。
這不是她的錯覺!
凰玉……凰玉在主動向她傳遞信息!
是因為她剛才強烈地擔憂邊關和蕭絕的安危,引發了它的共鳴?
還是因為……蕭絕此刻正身處險境,那與她神魂相連、同源而生的氣息透過萬裡之遙觸發了凰玉的預警?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凝神試圖與神魂中的碎片溝通,捕捉更多訊息。
但那劇烈的熱意與模糊的意念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幾息之間,便恢復平靜,隻餘一絲淡淡的溫涼縈繞腕間,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共鳴都未曾發生。
但雲芷知道,那不是幻覺。
這塊伴隨她穿越時空、神秘莫測的碎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達了它的「意志」。
它感知到了與它同源的那個靈魂可能正面臨巨大的危險,並向她發出了不容忽視的警示。
這一刻,之前所有的猜疑、試探、權衡,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
無論蕭絕身上有多少秘密,無論他是否與「寒髓蘭」事件有牽連,至少在此刻,凰玉的本能反應告訴她,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超越立場、休戚與共的深刻聯結。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也不能再完全依靠那些延遲且不確定的情報和猜測。
她必須做點什麼,必須立刻確認他的安危。
「翠兒,」雲芷再擡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決然,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備車,更衣。我要立刻去靖安王府。現在,馬上。」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靜靜映照在芷蘭苑冰冷的青石闆上。
此去王府,不再是最初的試探權衡,也不是單純的合作交涉,而是決定並肩攜手,主動踏入那未知的、即將來臨的風雨。
碎玉微溫,心潮漸穩,或許正預示著,兩顆命運交織的心,在這詭譎波瀾的推動下,正悄然靠近,彼此相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