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福海的失蹤，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雖未激起滔天巨浪，卻讓水面下的暗流愈發洶湧。

　　雲芷心知，指望蕭絕麾下渠道，或許能得結果，但過程與真相未必能全盤掌控於己手。她必須有自己的行動。

　　是夜，雲芷換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未驚動翠兒，隻身從芷蘭苑後窗悄無聲息地滑出，融入沉沉夜色。

　　她並未前往內務府或孫福海可能藏身之處——那些地方目標太大，易打草驚蛇。

　　她的目標，是城南的一處三教九流混雜的暗市，那裡有著京城最靈通的「地下」消息網路，隻要出得起價錢，總能買到些官府檔案裡沒有的秘辛。

　　憑藉前世記憶的易容技巧和今生練就的敏銳五感，雲芷輕易避開了幾波巡夜兵丁，來到暗市入口——一處看似普通的雜貨鋪後院。

　　她對上暗號，被引入一間充斥著黴味與劣質煙草氣味的密室。

　　接待她的是個乾瘦如猴、眼珠亂轉的中年人，人稱「包打聽」。

　　雲芷以黑巾蒙面，改變聲線，直接拋出一錠足色的黃金：

　　「查一個人，內務府掌庫太監孫福海，三日前失蹤前的所有行蹤，接觸過什麼人，尤其是與長春宮（柳貴妃舊宮）殘餘勢力的關聯。」

　　包打聽掂了掂金錠，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的光：

　　「孫福海？嘿嘿，這老閹狗，可是條肥魚。

　　姑娘算是找對人了。」

　　他壓低聲音，「三日前他告假出宮，根本沒往老家去，而是偷偷去了城西的『暗香閣』。」

　　「暗香閣？」

　　雲芷蹙眉，那是一家頗有名氣的胭脂水粉鋪子，背地裡也做些銷贓、傳遞消息的勾當，幕後東家神秘，據說與不少權貴府邸有牽連。

　　「不錯。他在暗香閣後院見了個人。」

　　包打聽湊近些，神秘兮兮道，「那人雖做了偽裝，但小的眼線認得，是柳丞相府上的一位外院管事，姓錢！柳家倒台後，這錢管事就沒了影，沒想到還在暗中活動！」

　　柳丞相府！果然是柳貴妃的殘餘勢力！雲芷心下瞭然，追問道：

　　「他們談了些什麼？孫福海如今人在何處？」

　　「談了什麼，小的探聽不到，那院子守得緊。」

　　包打聽搖搖頭，隨即又道，「不過，孫福海離開暗香閣後，並未回宮，也沒去任何已知的落腳點，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倒是昨日，有人在亂葬崗附近，似乎瞥見過一個身形類似孫福海的乞丐，但一轉眼就不見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亂葬崗……雲芷心沉了下去。

　　若孫福海已滅口，屍身拋於亂葬崗，那這條線就算徹底斷了。柳貴妃餘孽行事，果然狠辣決絕。

　　「還有一事，」包打聽似乎想起什麼，「大概半月前，這錢管事還秘密見過一次靖安王府的人。」

　　雲芷瞳孔驟縮：「靖安王府？何人？」

　　「這個……具體是哪位，小的沒查出來。

　　隻知是王府的人，身形高大，像是護衛之流。」

　　包打聽撓了撓頭，「姑娘，靖安王府如今勢大，這水太深，小的可不敢胡亂攀扯。」

　　雲芷不再多問，又拋下一錠金子：「繼續查，重點是柳家餘孽的藏身之處，以及他們接下來的動向。」說完，不再停留，迅速離開了暗市。

　　回到芷蘭苑，已是子夜時分。

　　雲芷褪下夜行衣，心緒難平。包打聽的消息，印證了她的猜測——「寒髓蘭」一事，確是柳貴妃餘孽所為。但最後那條關於靖安王府的消息，像一根毒刺，再次紮入她的心間。

　　蕭絕府上的人，與柳家餘孽有過接觸？

　　是奉命行事，還是個人行為？

　　蕭絕知道嗎？

　　如果他不知道，為何他麾下的墨文未能查出孫福海與柳家關聯的細節，反而是一個暗市的「包打聽」知曉？

　　如果他知道……那他在這其中，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是合作？是利用？還是……別的？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任微涼的夜風吹拂面頰，試圖理清這團亂麻。

　　神魂中的凰玉，此刻異常安靜，再無半分異動，彷彿之前的種種微熱，都隻是她的錯覺。

　　「小姐，」翠兒不知何時醒來，捧著披風輕輕為她披上，「夜深露重，仔細著涼。」

　　她看著雲芷凝重的側臉，小心翼翼道，「可是在為『寒髓蘭』之事憂心？王爺他……不是答應會查清嗎？」

　　雲芷緩緩搖頭，沒有回答。信任一旦出現裂痕，便難以彌合。

　　蕭絕的承諾，此刻在她聽來，充滿了不確定。她不能，也不願，再將所有希望寄託於他。

　　次日清晨，雲芷正用早膳，宮中有內侍匆匆前來傳口諭，皇帝召見。雲芷心下微詫，整頓衣冠後隨內侍入宮。

　　禦書房內，氣氛壓抑。皇帝面色不愉，眼底帶著血絲，顯然昨夜未曾安眠。

　　太子蕭景跪在下方，臉色蒼白，額角見汗。幾位重臣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出。

　　「雲芷，」皇帝見到她，語氣稍緩，「你來得正好。

　　太子督辦漕運，接連出錯，緻使漕糧延誤，河道堵塞，百姓怨聲載道！

　　朕已多次申飭，卻收效甚微！

　　你素有機變，且說說，此事當如何處置，方能儘快平息事端，以安民心？」

　　皇帝竟越過一眾朝臣，直接詢問她的意見。

　　雲芷心念電轉。皇帝此舉，看似信重，實則是將她置於風口浪尖，更是將她和太子直接對立起來。

　　她若答得不好，不僅得罪太子，也可能讓皇帝失望。她迅速權衡利弊，斟酌言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