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漸漸浸染了雲府的飛檐鬥拱。

　　壽宴的喧囂與驚濤駭浪已然平息，留下的，是如同被寒霜打過的死寂，以及潛藏在死寂之下，無聲流動的暗潮。

　　錦繡閣內，燭火搖曳，卻驅不散滿室的凄清冷意。

　　雲瑤獨自坐在梳妝台前，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往日裡刻意描畫的精緻眉眼，此刻因驚懼和不安而失了神采，連那慣常嘟起的唇瓣也乾澀起皮。

　　她身上那件水紅色的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還是柳媚兒得勢時特意為她裁製的，如今穿在身上，卻隻覺得空蕩蕩、涼颼颼，彷彿那華美布料也沾染了母親瘋癲落魄的晦氣。

　　「娘……」

　　她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帶著哭腔，旋即又被自己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哭，更不能大聲喊娘。

　　如今的雲府，「柳媚兒」三個字已是禁忌，是恥辱，是連下人都敢在背後竊竊私語的談資。

　　那個曾經護著她、縱著她，讓她在府中幾乎能橫著走的母親，如今被鎖在陰暗潮濕的柴房裡，瘋瘋癲癲，自身難保。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雲瑤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失去了最大的倚仗，父親雲文淵……想起父親在壽宴上那冷漠至極、急於與母親切割的眼神，雲瑤便渾身發冷。至於祖母……對，還有祖母！

　　雲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慌慌張張地對侍立在一旁，同樣面色惶惶的小蓮道：

　　「快，把前幾日收著的那對赤金纏絲瑪瑙鐲子找出來，還有那盒新得的宮制薔薇胭脂！

　　我要去給祖母請安！」

　　小蓮囁嚅著應了聲，手腳麻利地去翻找首飾匣子，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大小姐如今這般境地，再去討好老夫人，又能有幾分用處？

　　松壽堂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一股陳腐的沉悶之氣。

　　雲老夫人半倚在暖榻上，額上覆著一塊熱毛巾，臉色灰敗，顯得老態龍鍾。

　　李嬤嬤靜立一旁，輕輕為她揉著太陽穴，眼神複雜。

　　「祖母，瑤兒來給您請安了。」

　　雲瑤人未至，聲先到，刻意放柔放甜了嗓音，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走了進來。

　　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素凈的淺碧色衣裙，頭上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珠花，力圖營造出乖巧溫順的模樣。

　　雲老夫人眼皮微擡，渾濁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並未如往常那般露出慈愛之色，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與疲憊。

　　壽宴上那一出，不僅讓雲府顏面掃地，更讓她這把老骨頭受驚不輕，至今心口還憋著一股悶氣。

　　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柳媚兒那個毒婦惹出來的禍事！

　　連帶著，她對這柳媚兒生養的孫女，也實在提不起多少憐愛。

　　「嗯。」

　　雲老夫人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回應。

　　雲瑤心中一沉，強笑著上前，將食盒打開，露出裡面幾樣精緻的點心。

　　「祖母，這是瑤兒小廚房裡新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還有棗泥山藥糕，最是軟糯好消化，您嘗嘗看？」

　　她又拿出那對赤金鐲子和胭脂，「這鐲子成色極好，襯祖母的氣色；這胭脂是宮裡最新的樣式，香氣淡雅……」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努力尋找話題，試圖喚起祖母往日的疼愛。

　　雲老夫人卻隻是瞥了那點心一眼，淡淡道：

　　「放下吧，沒什麼胃口。」

　　目光掠過那金鐲胭脂，更是連一絲興趣也無。

　　「你母親……唉，鬧出這等醜事，你父親在朝堂上已是臉上無光。

　　你如今也該安分些，多在房裡學學規矩女紅，少出來走動，免得再惹是非。」

　　這話如同冰水，兜頭澆下。

　　雲瑤臉上的笑容僵住，指尖微微顫抖。

　　祖母這話，分明是嫌棄她，嫌她也是「是非」之源！

　　「祖母……」

　　雲瑤眼圈一紅，泫然欲泣，「瑤兒知道母親做了錯事，可瑤兒是無辜的啊！

　　瑤兒心裡隻有祖母，隻盼著祖母身體安康……」

　　李嬤嬤在一旁看著，心中暗嘆。

　　這二小姐往日被柳氏嬌慣得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失了靠山，才想起老夫人的好來，未免太遲了些。

　　老夫人歷經風波，如今最看重的是雲府的安穩和她自身的清凈，哪裡還有心思理會這失了勢、又曾驕縱跋扈的孫女？

　　雲老夫人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不耐：

　　「行了，你的孝心我知道了。

　　我乏了，要歇會兒，你回去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

　　雲瑤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落下，隻得委委屈屈地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出松壽堂，傍晚的涼風一吹，雲瑤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回頭望那燈火通明的堂屋，隻覺得那溫暖與自己隔著一層無形的壁障。

　　連祖母這條路，也走不通了麼？

　　那她在這雲府，還能依靠誰？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之感，將她緊緊包裹。

　　與此同時，芷蘭苑內。

　　雲芷正聽著翠兒低聲彙報府中動向。

　　「小姐，二小姐從松壽堂出來了，眼睛紅紅的，怕是沒討到好。」

　　翠兒語氣帶著一絲快意，「老夫人那邊，李嬤嬤傳話出來，說老夫人對二小姐甚是冷淡，連帶來的東西都沒看一眼。」

　　雲芷手持一卷醫書，聞言並未擡頭，隻淡淡道：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她往日倚仗柳媚兒，在府中結怨不少，如今失勢，眾人避之唯恐不及，也是常情。」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扳倒柳媚兒，是清算舊賬，亦是立威。

　　雲瑤不過是柳媚兒勢力倒塌後，必然要清理的餘孽之一。

　　「小姐，那我們接下來……」

　　翠兒試探地問。

　　她如今對自家小姐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深知小姐絕不會放過雲瑤。

　　雲芷放下醫書，走到窗邊，望著院中在夜色裡舒展枝葉的芷草，目光幽深。

　　「不必急著動手。

　　讓她先好好嘗嘗這世態炎涼，眾叛親離的滋味。

　　你隻需讓人盯緊她，留意她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她是否還藏著些不該有的心思，或者，試圖聯繫外祖柳家。」

　　雲瑤雖不足為慮，但狗急跳牆，難免不會生出些事端。

　　在徹底將她清除出雲府之前，需得防著她最後的反撲。

　　翠兒會意：「是，小姐，奴婢明白。」

　　雲芷微微頷首。

　　處理雲瑤，不過是時間問題。

　　眼下更重要的，是借著此次立威之機，徹底將雲府內宅掌控在手，同時，也要開始留意京中局勢的變幻。

　　蕭絕遠在邊關，京中的暗流，需得她時刻警惕。

　　夜色漸濃，雲瑤回到錦繡閣，對著滿室清冷，伏在錦被上無聲痛哭。

　　而芷蘭苑的燈火，卻依舊沉靜而堅定，預示著新一輪的風雨，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