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蕭宸辭賞專文墨
次日晌午,皇帝的賞賜到了二皇子府。
三輛馬車停在府門前,載滿了錦緞、玉器、金銀。
內侍總管李德全親自宣旨,念了一長串賞賜名目,最後道:「......二殿下明察秋毫,辨偽存真,功在社稷。特賜京郊良田三百畝,東珠十斛,另擢升為文淵閣學士,協理文教事宜。」
這是極重的賞賜了。文淵閣學士雖無實權,卻是清貴之職,歷來由大儒擔任。皇帝將此職賜予皇子,意義非凡。
府門前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都說二殿下這是要翻身了。
可蕭宸聽完旨意,卻未露喜色。他沉默片刻,撩袍跪地:「兒臣謝父皇隆恩。隻是這些賞賜,兒臣不能受。」
李德全一愣:「殿下這是何意?」
「良田金銀,兒臣府中用度已足,再多便是奢侈。」
蕭宸聲音平靜,「文淵閣學士一職,更不敢當。兒臣雖好文墨,卻隻是閑趣,於經世治國之道並無研究,豈敢屍位素餐?」
「這......」李德全為難,「陛下旨意已下,殿下若拒,恐拂了聖意。」
蕭宸擡頭,神色懇切:「還請公公回稟父皇,兒臣別無他求,隻願閉門讀書,潛心學問。朝堂之事,兒臣無意參與,亦無才能參與。望父皇成全。」
他說得堅決,李德全無法,隻得回宮復命。
消息傳到乾元宮,皇帝正在批摺子。聽李德全說完,他放下硃筆,良久不語。
「他真這麼說?」
「千真萬確。二殿下言辭懇切,不似作偽。」
皇帝起身,走到窗前。秋陽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斑駁光影。
他想起蕭宸幼時,聰慧過人,三歲能誦詩,五歲能屬文。那時先帝還在,曾摸著蕭宸的頭說:「此子類朕。」
可後來周美人失寵,蕭宸在宮中便漸漸沉默。再大些,索性以文墨自娛,遠離紛爭。這些年來,他從未爭過什麼,也未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如今立下功勞,卻連賞賜都不要。
「他是真的無心權勢,還是......」皇帝喃喃,後面的話未說出口。
李德全低頭不敢接話。
「罷了。」皇帝揮揮手,「既然他不要,便不必強求。傳朕口諭,二皇子潛心學問,其志可嘉。準其所請,賜《永樂大典》抄本一套,以資勉勵。」
「是。」
賞賜改為典籍,這意思便明白了——皇帝允了蕭宸的請求,許他繼續做個閑散皇子。
消息傳出,朝中反應各異。
有人贊蕭宸淡泊名利,有人笑他不識擡舉,更多人則是暗中揣測——這位二殿下,究竟是真的無心,還是以退為進?
靖安王府裡,雲芷聽聞此事,若有所思。
青黛一邊為她斟茶,一邊道:「二殿下這步棋,奴婢看不明白。文淵閣學士雖無實權,卻也是晉陞之階。他為何要拒?」
雲芷端起茶盞,輕呷一口:「因為他聰明。」
「聰明?」
「你想想,昨日朝堂對質,他當場揭穿信件偽造,看似幫了咱們,實則也得罪了背後設局之人。」
雲芷緩緩道,「那人能模仿沈若雁字跡,能利用劉禦史之子,心思手段皆非常人。蕭宸若此時接受封賞,躋身朝堂,便成了那人的眼中釘。」
青黛恍然:「所以他繼續做個閑散皇子,那人便不會急著對付他?」
「不止如此。」雲芷放下茶盞,「蕭宸今日一拒,向所有人表明了他無心權勢的態度。無論是陛下,還是瑞王,或是其他有心人,都會對他放鬆警惕。這反而是一種保護。」
她走到窗前,望向二皇子府方向。秋空澄澈如洗,幾縷雲絲悠然飄過。
蕭宸這個人,看似簡單,實則深不可測。他能從細微處發現破綻,能當朝辯倒禦史,更能在這風口浪尖急流勇退。這般心性智慧,若真有心爭位,隻怕......
雲芷搖搖頭,不再往下想。
而此刻二皇子府書房裡,蕭宸正將皇帝新賜的《天宸要典》抄本逐一歸架。
這套書共一萬餘卷,他書房裡早有副本,如今又得一套,便可將其中殘損的替換下來。他做這些事時,神情專註平和,彷彿外界紛擾與他無關。
貼身侍衛林峰站在門外,欲言又止。
蕭宸頭也不擡:「想說什麼便說。」
林峰走進來,低聲道:「殿下,屬下不明白。昨日您立下大功,正是嶄露頭角的好時機,為何......」
「為何要退?」蕭宸接過話,將最後一卷書放好,拍了拍手上灰塵,「林峰,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年了。」
「十年間,你可曾見我爭過什麼?」
林峰搖頭。
「那是因為我明白一個道理。」
蕭宸轉身,看向窗外庭院,「在這宮裡,爭得越兇,死得越快。我生母是個宮女,無依無靠,能平安生下我已屬不易。她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宸兒,莫爭,莫搶,好好活著。』」
他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這些年我看著大哥與三弟相爭,看著朝臣們黨同伐異,看著後宮妃嬪勾心鬥角。他們爭權奪利時,可曾想過,一旦失勢,便是萬劫不復?」
林峰沉默。
「劉禦史便是前車之鑒。」
蕭宸淡淡道,「他彈劾靖安王,或許真是為公義,或許另有私心。可不管怎樣,他成了棋子,用完即棄。昨日殿上,誰為他求過一句情?沒有。」
他走回書案前,鋪紙研墨:「所以我不要封賞,不要官職,隻要這一方書房,幾架藏書。閑時讀書寫字,偶與文人雅集,這樣的日子,不好嗎?」
林峰終於懂了。他家殿下不是無能,不是懦弱,而是看得太透,活得太明白。
「屬下明白了。」他躬身,「隻是......殿下這次出手,已引人注目。恐怕日後想躲清靜,也難了。」
蕭宸提筆蘸墨,在紙上落下一個「靜」字。
筆力遒勁,墨跡酣暢。
「該來的總會來。」他寫完,擱下筆,「但至少現在,還能靜一時,是一時。」
紙上的「靜」字,在秋陽下泛著潤澤的光。可這靜能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
因為此時瑞王府書房裡,瑞王正看著一份密報,眉頭深鎖。
密報上寫:邊境趙姓商人昨夜暴斃,疑似中毒。其所有賬冊、信件,皆在死前被焚毀。
這條線,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