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暗查·糧草疑雲
夜色未褪,晨霧如紗。
雲芷立於院中,掌心托著那隻剛剛飛回的灰鴿。鴿腿上綁著的竹筒不過小指粗細,她卻覺得重若千鈞。
信是蕭絕從邊境傳回的,用隻有兩人能解的密語寫成。字跡略顯潦草,墨跡在邊關的風沙裡暈開些微模糊,卻掩不住字裡行間的肅殺之氣。
「糧草遲滯已七日,棉衣單薄不禦寒。傷兵凍斃者三十九人,腹瀉者逾百。將士怨聲漸起,恐生嘩變。京中必有內鬼,速查。」
短短數行,字字染血。
雲芷閉上眼,彷彿能聽見千裡之外寒風卷過營帳的嗚咽,能看見那些裹著單薄棉衣在雪地裡瑟瑟發抖的士兵。三十九條人命——不是戰死沙場,而是凍死在自己人手裡。
「小姐......」翠兒捧著一碗剛熬好的薑湯走近,見她面色蒼白,聲音不由得放輕,「您一夜未眠,先喝口熱湯吧。」
雲芷接過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她飲了一口,辛辣的姜味直衝喉間,神智清明了幾分。
「周嬤嬤回來了嗎?」
「剛回,在書房候著。」
書房內,燭火將周嬤嬤的身影拉得細長。她見雲芷進來,連忙躬身行禮:「王妃,查清了。
三皇子從江南調來的那批低價藥材,走的是漕運,經手的是漕幫三當家。
此人好賭,欠了一屁股債,三皇子的人許了他三千兩銀子,他便將整條船隊的貨都壓了下來,專供三皇子指定的幾家藥鋪。」
雲芷在案前坐下,展開一張京城地圖:「那幾家藥鋪的位置?」
周嬤嬤伸手指點:「城東兩家,城南三家,城西一家。都是老字號,平日裡生意就好,如今藥材價低三成,去抓藥的人排成長隊。咱們醫館這幾日,連最普通的甘草、柴胡都斷了貨。」
「藥材斷供,前線缺糧。」雲芷指尖輕叩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好一個釜底抽薪。」
窗外傳來雞鳴,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透過窗紙,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影。
「王妃,」周嬤嬤猶豫片刻,低聲道,「老奴還打聽到一事——戶部負責調配前線糧草的郎中姓王,是太子妃張氏的遠房表舅。此人貪財好色,去年才花了五千兩銀子捐的官。」
雲芷眸光一凝。
戶部,糧草,太子妃的親族。
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備車。」她站起身,「我要去見陳侍郎。」
陳侍郎的府邸在城西,門庭不算顯赫,卻收拾得乾淨雅緻。雲芷遞了帖子,不多時便被引至花廳。
陳侍郎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一身常服漿洗得有些發白。他是德妃的兄長,卻從不以皇親自居,在戶部兢兢業業二十年,口碑甚好。
「王妃親臨,有失遠迎。」陳侍郎拱手行禮,神色間並無諂媚,隻有恰到好處的恭敬。
雲芷還禮,屏退左右,開門見山:「陳大人,妾身此來,是為前線糧草之事。」
陳侍郎面色微變,擡手示意她落座,自己卻站起身,走到廳門前仔細查看,這才回身低聲道:「王妃也察覺了?」
「王爺傳信,糧草遲滯七日,棉衣單薄。將士已凍斃三十九人。」雲芷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陳大人身在戶部,可知其中緣由?」
陳侍郎長嘆一聲,在椅上坐下,脊背卻挺得筆直:「下官豈能不知?可此事......牽涉太深。」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推至雲芷面前:「這是上月戶部撥往前線的糧草明細。王妃請看,賬面數目分毫不差,五千石新米,三千套棉衣。」
雲芷翻開冊子,目光掃過那些工整的墨字:「賬面做得乾淨。」
「是。」陳侍郎苦笑,「可實際發出的,卻是陳年黴米,棉衣裡絮的是蘆花,薄得像紙。下官曾暗中查驗過出庫的糧車,那米袋一打開,黴味撲鼻,棉衣一扯就破。」
「既知有詐,陳大人為何不上奏?」
「上奏?」
陳侍郎搖搖頭,「押運糧草的隊伍出了京城,半路就會『遭劫』,然後補上一批『新糧』。等到了邊境,已是一個月後,誰還能查出最初發的是什麼?
下官手中無實證,空口白牙,如何上奏?何況......」
他欲言又止。
雲芷替他說完:「何況經辦此事的王郎中,是太子妃的親族。而押運糧草的隊伍頭領,是三皇子的人。」
陳侍郎猛地擡頭,眼中閃過驚詫,隨即化為深深的憂慮:「王妃既已查到此層,當知此事水有多深。
太子與三皇子表面爭權,暗中卻已聯手。他們這是要斷了靖安王爺的後路,讓他戰敗,或是......逼他兵變。」
廳內陷入沉默。晨光漸亮,穿過雕花窗欞,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光斑。遠處傳來市井的喧囂,賣早點的吆喝聲、車馬聲、孩童的嬉笑聲,構成一幅太平盛世的畫卷。
可這太平之下,暗流洶湧。
雲芷合上冊子,指尖拂過封面粗糙的紋理:「陳大人,妾身需要兩樣東西。」
「王妃請講。」
「第一,黴米和蘆花棉衣的實物樣本,越多越好。」
陳侍郎沉吟片刻,點頭:「下官可以設法從下次出庫的糧車裡截留一些,但需時日。」
「三日夠否?」
「夠了。」
「第二,」雲芷擡眼,眸光清冷如寒潭,「我要知道押運糧草的隊伍行經路線、落腳之處,以及......他們『遭劫』的具體時間和地點。」
陳侍郎倒吸一口涼氣:「王妃這是要......」
「捉賊捉贓。」雲芷站起身,裙裾在晨光中劃過一道素雅的弧線,「既然他們要做戲,我便陪他們做到底。隻是這戲的結局,得由我來寫。」
離開陳府時,日頭已升上半空。馬車駛過長街,雲芷撩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街市依舊繁華,百姓穿梭如織。賣菜的農婦在討價還價,茶館裡說書人正講到靖安王爺大破蒼狼國的段子,引來滿堂喝彩。
幾個孩童舉著木劍追逐嬉戲,嘴裡喊著「我是蕭將軍,殺敵報國」。
他們不知道,他們口中的英雄,正在千裡之外挨凍受餓。
雲芷放下車簾,閉上眼。懷中的凰紋玉佩微微發燙,這一次,熱源指向兩個方向——一個是皇宮禦花園,另一個竟是......城西的漕運碼頭。
玉佩為何會與漕運碼頭產生感應?那裡除了貨物往來,還能有什麼?
「小姐,直接回府嗎?」翠兒輕聲問。
「不。」雲芷睜開眼,「去城西碼頭。」
她要親眼看看,三皇子壟斷的藥材,是如何通過那條水路,源源不斷地流入京城,斷了千萬百姓的生路,也斷了前線將士的希望。
馬車調轉方向,駛向城西。越近碼頭,空氣中的水腥味越重,夾雜著汗味、貨箱的木質氣味,還有隱約的藥材香。
雲芷戴上帷帽,在翠兒攙扶下下車。碼頭上人聲鼎沸,苦力們赤著上身,扛著沉重的貨箱在跳闆上來回穿梭。船帆如雲,桅杆林立,運河裡水波蕩漾,映著秋日高遠的天空。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貨船,最終定格在一艘掛著「周」字旗的大船上。船身吃水很深,甲闆上堆滿麻袋,幾個管事模樣的人正在清點貨物。
「那就是漕幫的船。」周嬤嬤在身後低聲道,「三當家周老八的船隊,專走江南到京城的漕運。」
雲芷點點頭,正要走近細看,忽然瞥見碼頭角落裡有幾個身影鬼鬼祟祟。他們穿著普通苦力的短打,動作卻矯健異常,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往來人群。
是盯梢的。
她不動聲色地轉身,走向一旁的茶棚。剛坐下,就聽見鄰桌兩個船工在閑聊。
「......聽說沒?周老三這次運的貨,一半都是藥材。江南那邊鬧了瘟疫,藥材價漲了三倍,他倒好,全壓著不賣,等著東家吩咐。」
「哪個東家這麼大手筆?」
「還能有誰?宮裡那位......」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三皇子唄。我表弟在周老三船上當夥計,親眼看見三皇子府的人上船驗貨,一箱箱的真金白銀搬上去,眼睛都不眨。」
「造孽啊......現在城裡的藥鋪,尋常藥材都買不著,窮人有個頭疼腦熱,隻能硬扛著。」
「扛?扛得過就活,扛不過就死唄。這世道......」
茶碗重重擱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兩個船工瞥了雲芷這邊一眼,見是個戴帷帽的女子,便不再在意,又扯起別的話題。
雲芷端起粗瓷茶碗,碗裡的茶水渾濁,浮著幾片粗梗。她沒喝,隻是靜靜坐著,帷帽下的眸光卻越來越冷。
壟斷藥材,斷前線糧草,散布謠言,刺殺她身邊的人。
太子與三皇子,這是要將她和蕭絕逼入絕境。
可她雲芷,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走吧。」她放下茶碗,幾枚銅錢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回府的馬車上,雲芷一路沉默。翠兒幾次想開口,見她神色凝重,終是咽了回去。
直到馬車駛入靖安王府所在的街巷,雲芷忽然開口:「翠兒,讓墨影來見我。」
「現在嗎?」
「現在。」
書房裡,墨影單膝跪地。晨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他黑色的勁裝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三件事。」雲芷立於案前,聲音平靜無波,「第一,加派人手盯緊漕幫周老八,我要知道他每一批貨的來路去向,和誰交易,銀錢如何交割。」
「是。」
「第二,查清押運前線糧草的隊伍何時出發,走哪條路線,在何處落腳。我要詳細的行軍圖。」
墨影擡頭:「王妃是想......」
「劫了他們的『劫匪』。」雲芷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們不是喜歡做戲嗎?那我便讓這齣戲,假戲成真。」
「屬下明白。」
「第三,」雲芷轉身,從書櫃暗格裡取出一隻小巧的瓷瓶,遞給墨影,「這是『七日斷魂散』的解藥。你設法混入三皇子府,找到他們豢養的死士,將解藥混入他們的飲食。」
墨影接過瓷瓶,眼中閃過不解。
「三皇子用此毒控制死士,毒發時若無解藥,便如萬蟻噬心,痛苦七日而亡。」雲芷淡淡道,「我給他們解藥,不是慈悲,是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命,現在握在我手裡。」
攻心為上。那些死士也是人,也會怕死。當發現自己身上的劇毒有葯可解,他們對三皇子的忠心,還能剩下幾分?
墨影眼中閃過敬佩,鄭重將瓷瓶收入懷中:「屬下即刻去辦。」
「小心行事。」雲芷頓了頓,「三皇子府戒備森嚴,若事不可為,保命為先。」
「謝王妃關懷。」
墨影退下後,書房重歸寂靜。雲芷走到窗前,推開窗扉。秋風捲入,帶著院中桂樹殘留的甜香。
她擡手按住兇口,那裡的凰紋玉佩又微微發燙。這一次,熱源清晰無比——禦花園,和城西碼頭。
碼頭已有線索,那禦花園呢?皇宮禁地,藏著的又會是什麼?
遠處傳來鴿哨聲。又一隻信鴿落在窗檯,腿上綁著的竹筒比往常粗了一倍。
雲芷解下竹筒,倒出裡面的信箋。展開,是蕭絕的字跡,隻有短短一行:
「糧盡三日,將士以草根樹皮為食。京中如何?」
字跡力透紙背,最後一筆甚至劃破了紙張。
雲芷閉上眼,彷彿看見那個從來驕傲的男人,是如何寫下這行字。他從不言苦,如今卻不得不向她求援。
她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回信:
「三日內,糧草必至。信我。」
墨跡未乾,她已揚聲喚道:「來人,傳孫老大夫、周嬤嬤,還有......趙鐵柱若能走動,也讓他來。」
時間不多了。三日內,她必須拿到證據,截下糧草,還要設法籌集一批應急的糧食送往邊境。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更是一場生死博弈。
而她,絕不能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