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文淵定罪貶流放
刑部大牢最深處,重囚室內寒氣刺骨。
雲文淵蜷在石床上,望著鐵窗外一方灰白的天。深秋的風從窗隙灌入,帶著北地早至的寒意,他卻恍若未覺。
牆角乾草散發黴味,一隻老鼠窸窣爬過,很快消失於陰影。他在這裡已關了兩月有餘。
起初還會嘶吼怒罵,後來漸漸沉默。每日獄卒送來的糙米粥、鹹菜疙瘩,他起初不吃,後來餓得狠了也囫圇吞下。
人到了這般境地,尊嚴便成了最奢侈的東西。
鐵門外傳來腳步聲,沉重整齊。
雲文淵擡起頭。
牢門打開,刑部侍郎攜兩名獄卒進來,手捧黃絹。
「雲文淵,接旨。」
雲文淵緩緩起身,跪倒在地。囚衣臟污,頭髮蓬亂,鬍鬚雜亂,早已沒了昔日戶部尚書的威儀。
刑部侍郎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雲文淵結黨營私,縱容私兵,擾亂朝綱,罪證確鑿。念其昔日有功於朝,免去死罪,貶謫極北苦寒之地,終身不得返京。即日押解啟程,欽此。」
極北苦寒之地。
雲文淵渾身一顫,伏在地上久久未起。
那裡他知道。終年積雪,寒風如刀,流放至此的罪臣,十有八九熬不過三年。即便僥倖存活,也是生不如死。
「雲文淵,謝恩吧。」刑部侍郎淡淡道。
雲文淵緩緩擡頭,眼中布滿血絲。他看著那捲黃絹,看著侍郎漠然的臉,忽然想笑。
謝恩?謝什麼恩?謝皇帝不殺之恩?還是謝這生不如死的「恩典」?
但他終究沒有笑出來。
「罪臣……謝陛下隆恩。」他叩首,額頭觸地冰冷刺骨。
獄卒上前,為他戴上沉重枷鎖。鐵鏈嘩啦作響,在寂靜牢房裡格外刺耳。
押解出牢時,經過其他囚室。有人扒著鐵欄觀望,眼神各異:有幸災樂禍,有兔死狐悲,更多的則是麻木。
雲文淵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外走。
陽光刺眼。
他太久未見天日,被光線刺得睜不開眼。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
刑部大牢外,已停著一輛囚車。木製籠子,粗大鐵條,簡陋如運牲畜的車。
押解官是個中年漢子,姓王,臉上有道疤,眼神兇悍。他打量雲文淵一眼,冷笑道:「雲大人,請吧。」
雲文淵被推上囚車。
鐵門關上,落鎖。
圍觀的百姓漸漸聚攏,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就是那個貪官?」
「聽說貪了百萬兩銀子呢!」
「活該!流放都是輕的!」
「看他那樣子,哪還有半點官威……」
雲文淵閉上眼,不去聽那些話語。
囚車緩緩啟動,駛過長街。秋風卷著落葉撲打在籠子上,沙沙作響。
路過戶部衙門時,雲文淵忽然睜開眼。
那座熟悉的官署,朱門銅釘,石獅威嚴。他曾在那裡度過二十載春秋,從一個小小的主事,一步步爬到尚書之位。
那時他意氣風發,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瑞王倚他為臂膀,朝中誰不讓他三分?
如今……
囚車未停,徑直駛過。
雲文淵死死盯著那扇越來越遠的朱門,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看什麼看!」押解官王疤子啐了一口,「還想回去當你的尚書大人?做夢吧!到了北邊,有你受的!」
雲文淵收回目光,沉默不語。
出了京城,道路漸荒。
秋日原野一片枯黃,遠處山巒如黛,天空灰濛濛似要下雨。
囚車顛簸,鐵鏈磨得手腕生疼。雲文淵靠在籠子上,望著後退的景色,心中一片空茫。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少時寒窗苦讀,想起金榜題名時的喜悅,想起第一次穿上緋紅官袍的激動,想起在瑞王府中密談的夜晚……
也想起那些被他打壓的官員,那些被他侵吞的銀兩,那些因他一句話而家破人亡的人……
悔嗎?
他問自己。
或許吧。但更多是不甘。不甘就此落幕,不甘輸給蕭絕,不甘……落得這般下場。
「停下歇歇!」王疤子喊道。
囚車停在路邊荒亭。
獄卒生火做飯,煮了一鍋稀粥。王疤子盛了一碗遞給雲文淵:「吃吧,下一頓得晚上。」
雲文淵接過,碗是破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他慢慢喝著,粥已涼透,喝下去從喉嚨冷到胃裡。
「雲大人,」王疤子蹲在他對面咧嘴笑,「你說你當年那麼威風,怎麼就想不開要跟瑞王混呢?現在好了,瑞王在京城吃香喝辣,你倒要去北邊喝西北風。」
雲文淵手一抖,粥灑出些許。
「不過你也別怪瑞王。」王疤子自顧自說,「這朝堂上的事,我雖不懂,但也知道: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你現在沒用了,誰還管你?」
字字如刀,紮在雲文淵心上。
是啊,他現在沒用了。
對瑞王來說,他隻是一枚棄子。一枚用過即丟,生怕沾上污穢的棄子。
「快吃!吃完趕路!」王疤子起身,「早點到北邊,老子也好交差!」
雲文淵仰頭,將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碗底有些砂礫,硌得牙疼。他咽下去,面無表情。
重新上路時,下起了小雨。
秋雨綿綿,打濕了囚車,打濕了枷鎖,也打濕了雲文淵單薄的囚衣。他冷得發抖,卻一聲不吭。
雨幕中,京城的方向早已看不見。
雲文淵最後回望一眼,那個他奮鬥了一生、也毀了他一生的地方,漸漸模糊在雨霧裡。
眼神中,有悔恨,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種徹骨的蒼涼。
他知道,此生再也回不去了。
極北的寒風,正在前方等著他。
而在他身後遙遠的京城,另一場關於生死的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