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施壓·禦史上書
金鑾殿上,蟠龍柱下,百官垂首,靜得落針可聞。
禦座之上的皇帝蕭衍面沉如水,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禦案,目光掃過丹陛之下垂手侍立的臣工,最終落在一名身著獬豸補服、神色激昂的禦史身上。
「陛下!」那禦史手持玉笏,越眾而出,聲音洪亮,打破了殿內的沉寂,「臣,禦史台王珉,有本啟奏!」
「講。」蕭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在大殿中回蕩。
王珉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臣奏請陛下,早日明發諭旨,欽定丞相雲文淵之嫡長女雲芷,與太子殿下完婚,行沖喜之儀,以安國本,以定民心!」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官員交換著眼神,卻無人立刻出聲。
王珉似是早有準備,繼續慷慨陳詞:「太子殿下乃國之儲貳,系天下安危。如今殿下痼疾纏身,太醫院諸位大人盡心竭力,然成效不顯。沖喜古已有之,乃凝聚福運、祈佑安康之善法。臣聞雲氏嫡女雲芷,八字與太子殿下最為相合,乃天賜之緣。且雲小姐雖長於鄉野,然性情溫婉,近日更得皇後娘娘遣人探視,言其舉止有度,並非不堪造就之輩。」
他略一停頓,偷眼覷了覷禦座上的神色,見皇帝並無打斷之意,膽子更壯了幾分:「陛下,太子安康關乎國祚,沖喜之事宜早不宜遲。若拖延日久,恐生變故,亦寒了天下臣民盼儲君康復之心啊!懇請陛下聖裁,早日下旨,以成全這段天作之合,亦顯陛下慈父之心,朝廷關懷之意!」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將一己私心包裹於家國大義之下。王珉話音落下,立刻又有幾名官員出列附和。
「陛下,王禦史所言極是!沖喜事大,關乎國運,不容遲疑!」
「太子殿下乃國之根本,但凡有一線希望,臣等皆願一試!」
「雲氏女既八字相合,便是天命所歸,陛下當順應天意!」
出聲者多為太子一黨,或與柳貴妃、雲丞相往來密切之人。他們言辭懇切,彷彿雲芷不立刻嫁入東宮,便是置太子性命、國家安危於不顧。
龍椅之上,蕭衍面色不變,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這些陳詞濫調,他早已聽得膩了。目光微轉,看向站在武將前列,始終面無表情的四子蕭絕。
「絕兒,你如何看待此事?」皇帝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蕭絕聞言,出列半步,拱手行禮,聲音冷硬如鐵:「回父皇,軍中要務繁雜,兒臣近日忙於整頓邊務,於沖喜之事未曾深究。然,太子乃國之儲君,其安危自是第一要務。一切但憑父皇聖心獨斷。」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不參與黨爭的態度,又將皮球輕輕踢回給皇帝,彷彿全然不知那被推上風口浪尖的雲芷,正是他苦苦追尋的救命之人。
蕭衍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並未追問,轉而看向文官隊列中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幾位愛卿,可有話說?」
幾位老臣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資歷最老的太傅緩緩出列,沉吟道:「陛下,沖喜之事,究屬民間習俗,用於國儲,是否妥當,尚需斟酌。且雲家嫡女剛返京不久,於禮儀規矩恐有生疏,倉促完婚,是否過於草率?老臣以為,或可先行定下名分,待太子病情稍有起色,再行大禮,更為穩妥。」
此言一出,立刻遭到太子黨的反駁。
「太傅此言差矣!沖喜便是要趁時而為,豈能拖延?」
「正是!名分既定,與完婚何異?何必多此一舉!」
朝堂之上,頓時分為兩派,一派主張立刻下旨完婚,一派則認為應暫緩行事,先行觀察。雙方引經據典,爭執不下,金鑾殿內一時竟有些嘈雜。
蕭衍冷眼看著下方臣子的爭論,手指依舊緩慢地敲擊著桌面。
他知道王珉是柳貴妃的人,這番奏請背後,必然有長春宮的影子。
柳貴妃是太子生母,心急太子病情,急於尋個保障,這他理解。但那雲芷……想起皇後身邊周嬤嬤的回話,以及那日養心殿召見時,那女子雖衣著素簡卻清澈沉靜的眼神,還有那番「恐污太子尊榮」的言語,他心中不免存有幾分疑慮。
更何況,近日後宮之中,關於柳貴妃屬意雲瑤而非雲芷的流言悄然瀰漫,雖未擺上檯面,但已傳入他耳中。若真如此,那這替嫁沖喜,背後又有多少算計?
就在爭論漸趨激烈之時,一名內侍悄無聲息地快步上前,將一封密奏呈於禦案之上。蕭衍目光一掃,信封上的標記顯示來自暗衛。他不動聲色地展開,快速瀏覽,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密奏所言,正是三皇子蕭煜暗中散布流言,以及柳貴妃近日頻頻召見柳媚兒之事。
朝堂下的爭論還在繼續,皇帝卻已失了耐心。他將密奏輕輕合上,置於一旁,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夠了。」
僅僅兩個字,瞬間讓整個金鑾殿鴉雀無聲。所有官員都垂下頭,屏息凝神。
「太子之事,朕自有考量。」蕭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王珉身上,「王禦史忠心可嘉,然沖喜並非兒戲,需謹慎行事。旨意,朕會下。但何時完婚,容後再議。退朝!」
說完,不待眾人反應,皇帝已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殿中回蕩。
百官面面相覷,尤其是太子黨眾人,臉上難掩失望與疑惑。陛下這是準了還是沒準?下了旨意,卻又不定婚期?
王珉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與同黨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皇帝的心思,越發難以揣測了。
蕭絕冷眼看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冷笑。父皇果然還是那個多疑權衡的父皇。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金鑾殿,墨色的王袍下擺劃出冷硬的弧度。
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而那深宮之中,有人已因皇帝的遲疑而焦躁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