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謠言·暗流始湧
赤璃的手勁極大,攥得雲芷腕骨生疼。她紅衣淩亂,發梢還沾著未乾的夜露,一雙鳳眸裡儘是前所未有的驚惶。
「進屋說。」雲芷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聲音壓得極低。
翠兒機警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留意,才快步上前關上王府側門。主僕三人穿過迴廊,直入雲芷日常處理事務的書房。門窗緊閉,燭火跳躍,映得赤璃的臉色明明暗暗。
「我回族中禁地,翻查了最古老的『靈淵紀事』殘卷。」赤璃喘著氣,從懷中掏出一卷用獸皮包裹的厚冊,獸皮邊緣磨損得厲害,透著蒼古氣息。「那些文字,根本不是普通的靈淵古文……是『龍語』。」
「龍語?」雲芷心頭一沉。
「對,隻有身負真龍血脈,或與龍族締結過古老契約的族群,才能看懂、書寫的文字。」
赤璃指尖顫抖地翻開獸皮冊,指向其中一幅模糊的圖騰——那是一條盤踞於滔天巨浪中的暗金色巨龍,龍首昂然,龍目處卻鑲嵌著六枚碎片狀的光點。「你看這龍目,像什麼?」
雲芷凝神細看,那六枚光點的排列形狀……與她神魂中那枚凰玉碎片的輪廓,隱隱呼應。她按住兇口,那裡微微發燙。「凰玉碎片?」
「不僅是碎片。」赤璃的聲音發澀,「殘卷記載,上古時期,靈淵海並非死寂之地,海中封印著一條因觸犯天規而被眾神鎮壓的『玄冥孽龍』。
龍性本淫,暴虐無常,被封印前曾散落精血於大陸,滋養出諸多亞龍族後裔——我們赤凰族先祖,據說便含有一絲微薄的龍血。」
雲芷想起黑鱗上那暗金龍紋。「所以那黑鱗……」
「是孽龍本體的逆鱗!至少是直系後裔身上最接近本源的鱗片。」
赤璃急聲道,「而鎮壓孽龍的封印,核心便是六塊以『鳳凰精魄』凝成的『鎮龍玉』——也就是你們所說的凰玉碎片。鳳凰與龍相剋,以鳳玉鎮龍魂,本是絕配。但殘卷最後幾頁有警告:若鎮龍玉集齊,並非加固封印,而是……鑰匙。」
「開啟封印的鑰匙?」雲芷雖早有猜測,但被證實的那一刻,脊背仍竄起一股寒意。
「沒錯。殘卷說,孽龍被封印前曾以龍語詛咒:後世若有人集齊六玉,便可重開封印,釋放龍魂。而龍魂一旦出世,必將掀起靈淵海嘯,吞噬沿岸生靈,更會擇一血脈最契合者『奪舍重生』。」
赤璃抓住雲芷的肩膀,眼神死死盯著她,「雲芷,你神魂裡的碎片,是不是偶爾會發燙?尤其是在接近蕭絕,或是接觸與龍相關之物時?」
雲芷沉默頷首。何止發燙,在祭天儀式上,在接觸黑鱗時,那碎片幾乎要灼燒她的神魂。
「那就對了!」赤璃頹然鬆手,踉蹌退了一步,「凰玉碎片在尋找共鳴,也在……呼喚其他碎片。集齊碎片者,或許是出於貪婪想獲得力量,或許根本就是被龍魂暗中影響而不自知!
殘卷記載,千年之前,曾有人集齊過四塊碎片,靈淵海便無風起浪,沿海三城一夜陸沉。後來是一位人族大能犧牲自己,將四塊碎片重新打散,災劫才止。」
書房內一片死寂,隻有燭芯噼啪輕響。
雲芷緩緩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信息太多太駭人,她需要時間消化。龍、封印、鑰匙、奪舍、災劫……這些遙遠傳說中的字眼,驟然與現實扣合,壓得人喘不過氣。
「赤璃,此事還有誰知道?」
「隻有你我。」赤璃苦笑,「族中長老對殘卷將信將疑,認為那是先祖編撰的警示寓言。但我親眼見過黑鱗,又讀過你給我的海圖拓本……那海圖標註的幾處隱秘漩渦,與殘卷記載的『封印節點』位置完全吻合。這不是巧合。」
雲芷閉目,腦中飛速串聯:太子黨與蒼狼國勾結,蒼狼國左賢王等待援軍,靈淵海異動,黑鱗出現,凰玉碎片……這一切背後,是否有一條更隱蔽的線在牽引?
「赤璃,你族中可記載,孽龍後裔或亞龍族,如今在靈淵大陸還有哪些?」
「記載模糊,隻說有些族群隱居避世,有些或許早已混入人族,血脈稀薄而不自知。」赤璃蹙眉,「你懷疑……」
「隻是未雨綢繆。」雲芷睜開眼,眸色已恢復冷靜,「此事關係太大,暫且不能外傳。你一路奔波,先下去歇息。翠兒,給赤璃準備熱水和吃食。」
赤璃還想說什麼,但見雲芷神色決斷,隻得咽下話語,隨翠兒離開。
書房重歸寂靜。雲芷獨自坐在燭光裡,攤開掌心,凝聚心神。神魂深處,那枚凰玉碎片靜靜懸浮,散發著溫潤卻不容忽視的微光。
她嘗試用意識輕輕觸碰,碎片驀地一燙,一段極其模糊、破碎的畫面閃過——滔天的黑色海水,巨大的金色龍影在深海中翻滾,還有六點光芒如星辰般環繞……
她猛地收回意識,額角滲出細汗。
不是錯覺。這碎片,確有靈性,甚至在向她傳遞什麼。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三長兩短,是墨影留下的暗號。
雲芷推開窗,一道黑影無聲掠入,正是留守京城的暗衛首領之一,影七。他單膝跪地,奉上一枚細竹管:「王妃,京城各處暗樁急報。」
雲芷拆開,裡面是數張潦草的字條,來自不同渠道的酒樓掌櫃、茶肆夥計、更夫甚至乞丐。內容大同小異:
「東市茶樓有書生議論,說靖安王在邊境擁兵自重,似有割據之意。」
「西坊賭場有人醉酒高喊,王爺功高震主,怕是要當第二個『西北王』。」
「有說書先生暗中傳播新本子,影射王妃以毒術控制王爺,幹涉軍政……」
謠言,開始了。
雲芷將字條湊近燭火,看著它們蜷曲焦黑,化為灰燼。果然,綁架計劃失敗,太子與三皇子立刻轉換策略,發動了輿論戰。這比刀劍更難防,殺人誅心。
她看向影七:「源頭可查到?」
「散播謠言的人很雜,多是拿錢辦事的閑漢,背後指使者隱藏極深。但有幾處源頭,隱約指向東宮屬官和幾家與三皇子府往來密切的茶樓。」影七低聲道,「是否要動手清理?」
「不必。」雲芷搖頭,「此時清理,反顯得心虛。讓他們傳。」
影七擡頭,面露不解。
雲芷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秋雨初歇,雲層卻未散,月光一絲也無。「謠言如野火,強撲隻會讓其燎原。欲破謠言,需以實績,以人心。」
她轉身,眸光清亮,「影七,傳我命令:第一,讓我們的人混入市井,不必反駁謠言,隻需引導話題,多提王爺昔日戍邊衛民之功,提及邊境將士不易。
第二,明日一早,以王府名義,在京城東西南北四門增設『義診棚』,我親自坐鎮半日。
第三,聯絡陳侍郎,請他暗中安排幾位從前線送回、傷勢已大好的老兵,三日後,我要他們在京城最熱鬧的街市,『偶遇』說書先生,講講真實的前線見聞。」
影七眼中閃過恍然與欽佩:「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黑影如來時般悄然消失。
雲芷重新坐回案前,提筆蘸墨,開始給蕭絕寫信。信很長,她避開了赤璃帶來的驚天秘聞,隻詳細寫了陳侍郎查到的證據、皇後處的安排、皇帝的病狀疑雲,以及京城開始出現的謠言。
她寫道:「謠言雖惡,亦是敵急之兆。彼等黔驢技窮,方出此下策。夫君在前線安心對敵,後方之事,芷自有分寸。唯望夫君保重,餘毒既出,當時時警醒,防人再次下毒。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最後八字,寫得格外用力。
擱下筆,她將信紙仔細封好,喚來專門負責與邊境通信的親信,叮囑務必最快送達。
做完這一切,已是子夜時分。萬籟俱寂,唯有秋風穿過廊檐,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雲芷毫無睡意。她走至院中,仰頭望天。烏雲縫隙裡,偶爾漏出幾點寒星,微弱而堅定。
神魂中的凰玉碎片,似乎感應到她的心緒,傳來一陣安撫般的溫潤暖意。
她輕輕按住心口,低聲自語:「不管你是何來歷,有何使命,既選擇了我,便休想輕易將我捲入那等滅世災劫。我的路,我自己走。我的夫君,我的家國,我自會守護。」
碎片微微一亮,旋即沉寂,彷彿聽懂了她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