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朝爭·暗流激蕩
邊關烽火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藉助著市井口耳與官道驛馬,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京城。
茶樓酒肆,街巷坊間,無不以此為談資,擔憂、惶恐、憤怒,種種情緒交織瀰漫,給這座繁華帝都蒙上了一層無形的陰霾。
靖安王府,書房內。
蕭絕負手立於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幾株在漸勁秋風中頑強挺立的青松上,沉默如同一尊雕像。窗外天色灰濛,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墨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躬身低語:
「王爺,已初步查明。蒼狼國新任可汗烏維,性情暴戾嗜殺,此次幾乎是傾舉國之兵南下,意在藉此立威,穩固其新得的汗位。邊關守將或有輕敵,加之兵力懸殊,防線瞬間被撕裂,以緻三城接連失守。」
「烏維……」蕭絕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寒芒乍現,如同冰原上劃過的閃電,「看來,靜心寺外的教訓,他已忘得一乾二淨。」
「朝中動向如何?」他轉過身,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冽平穩。
「太子殿下與三殿下回府後,均立刻召集了核心幕僚,閉門密議,想必仍在全力謀劃帥位與監軍之職。
陛下那邊……雖無明確旨意傳出,但據宮中眼線回報,陛下於禦書房獨坐良久,期間數次查閱王爺您過往的戰績記錄與邊關地圖。」墨影謹慎地稟報著,話語中暗示的傾向已然明了。
蕭絕對此並不意外。
皇帝雖始終對他功高震主心存忌憚,但值此國難當頭、社稷傾危之際,滿朝文武,能真正倚仗、有能力挽狂瀾於既倒的,也唯有他這顆歷經沙場淬鍊的定盤星。隻是,一旦奉旨離京,京中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芷兒……
「加派得力人手,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嚴密監控東宮與三皇子府的一切異動,尤其是他們與邊關將領、戶部、兵部之間的任何秘密聯繫,無論巨細,一律記錄在案。」
蕭絕沉聲下令,語速不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王府內外守衛,即刻起提升至最高級別,明哨暗崗重新布置,確保王妃的絕對安全,不容有絲毫閃失。」
「是!屬下即刻去辦!」墨影肅然領命,身形微動,卻又遲疑了一下,補充道,「王妃那邊……一早便吩咐了人,詳細打聽望星台的具體方位、路徑以及周邊情況。」
蕭絕眸光微動,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眼底。凰玉異動,星象之謎,她始終不曾放下。
這突如其來的戰事,恐怕要迫使她暫時擱置這探尋自身根源的計劃了。他心中升起一股細微的歉疚,但旋即被更強烈的保護欲與責任感取代。
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腥風血雨,他必須為她,也為這片他誓言守護的土地,掃清一切障礙。
芷蘭苑內,雲芷並未如蕭絕所料那般陷入焦慮。
她冷靜地聽著翠兒從各種渠道打聽回來的、關於朝堂爭論的零碎消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
「太子想挂帥,積累軍功;三皇子想監軍,掌控實權……」
她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帶著洞悉世情的嘲諷,「隻怕他們心心念念的,並非如何破敵制勝,收復河山,而是如何藉此良機攬權固位,甚至……趁機互相拆台,或者,合力對付那個他們共同視為心腹大患的人。」
她看得無比清楚。在這場永無休止的權力遊戲中,手握重兵、戰功赫赫、且深得軍心民心的蕭絕,始終是橫亘在太子與三皇子通往至尊之路上的最大絆腳石。如今邊關生變,正是他們上下其手、傾軋構陷的大好時機。
「小姐,那……那我們該怎麼辦才好?」翠兒看著雲芷平靜的側臉,心中的憂慮卻並未減少。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雲芷站起身,走到院中,仰頭感受著秋日高空吹下的、帶著涼意的風,「王爺若奉命出征,這京城,便是你我的戰場。
你去傳話給周恆總管,讓他將王府名下所有鋪面、田莊、庫房的詳細賬目儘快整理清晰,隨時備用。另外,我此前讓你留意接觸的那些信譽良好、有仁心的醫館掌櫃和坐堂郎中,可以開始正式遞送拜帖了。」
翠兒似懂非懂,但見雲芷神色鎮定,眸光堅定,也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點頭應下:「是,小姐,我這就去辦!」
翌日,朝會再開。氣氛比之前一日更加凝重,彷彿暴風雨前的死寂,空氣都粘稠得讓人呼吸困難。
果然,圍繞著帥位與監軍之職,太子黨與三皇子黨及其依附官員,展開了更為激烈、甚至堪稱白熱化的爭奪。
雙方引經據典,互相攻訐,言辭愈發尖銳。
太子的支持者指責三皇子從未經歷戰陣,不通軍務,實乃紙上談兵;三皇子的擁躉則反唇相譏,暗諷太子雖身份尊貴,卻缺乏臨機決斷之能,難當大任。
龍椅上的皇帝,臉色隨著雙方的爭吵而越來越陰沉,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
「陛下!」
一位鬚髮皆白、資歷深厚的老禦史終於看不下去這如同菜市口爭吵般的場面,顫巍巍地出列,跪地高呼,「國難當頭,強敵壓境,當以退敵安民為第一要務!
太子殿下與三殿下皆為國之棟樑,然論及沙場征戰,運籌帷幄,臨陣決勝,滿朝文武,誰人之功績威望,能出靖安親王之右?
老臣懇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以百萬邊民為念,任命靖安親王為帥,速解邊關之圍,復我河山!」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滴入冷水,瞬間引發了劇烈的反應。
不少中立官員,乃至一部分原本持觀望態度、甚至隸屬於太子、三皇子派系的官員,考慮到現實戰況與國家存續,都紛紛出言附和。
畢竟,蕭絕那赫赫戰功,是實實在在打出來的,是用無數敵人的屍骨堆砌起來的威名,無人能夠質疑。
太子蕭景與三皇子蕭煜的臉色,在這一片「請立靖安親王」的聲浪中,瞬間變得難看至極,如同吞下了蒼蠅一般,卻又不得不強行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皇帝蕭琰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緩緩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群臣,最終,定格在那一身親王蟒袍、始終沉默如山的蕭絕身上。
「靖安親王,」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複雜的審視,「眾議洶洶,皆推舉於你。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決斷?」
蕭絕穩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躬身行禮,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質感,清晰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臣,世受國恩,蒙陛下信重,位列親王。保家衛國,乃臣份內之責,不敢有辭。若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蕭絕,願領兵出征,必竭盡所能,驅除胡虜,復我疆土,揚天宸國威於域外!」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沒有浮誇的承諾,隻有沉甸甸的責任與擔當,以及那源自絕對實力的自信。
皇帝看著台下這個讓他倚重、忌憚、欣慰、憂慮種種情緒交織的兒子,心中百味雜陳。
良久,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沉聲宣告,聲音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好!即日起,任命靖安親王蕭絕為征北大元帥,總攬北境一切軍務,領兵五萬,克日啟程,奔赴邊關,收復失地!」
「陛下聖明!」支持蕭絕的官員們紛紛躬身,聲震屋瓦。
皇帝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臉色鐵青的三皇子蕭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制意味:「三皇子蕭煜,朕命你為監軍,協同主帥,負責糧草督運,監察軍務,安撫地方,務必確保前線供應,不得有誤!」
蕭煜心中雖萬分不甘隻得了這看似輔助、實則被主帥節制的監軍之位,但能藉此機會將勢力插入軍中,已是計劃中的一步,他立刻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躬身應道:「兒臣領旨!定當恪盡職守,不負父皇重託!」
太子蕭景袖中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掐入掌心,臉上卻不得不擠出僵硬的笑容。
他失了夢寐以求的帥位,但老三得了監軍,也算是在軍中埋下了一顆釘子,對蕭絕形成了一定的制衡。隻是,蕭絕再次執掌重兵,權勢更盛,終究是他心頭一根越來越深的刺。
退朝後,蕭絕與蕭煜一前一後走出氣氛依舊微妙的大殿。
蕭煜快走幾步,與蕭絕并行,臉上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說道:「王兄,此番出征,重任在肩,小弟這監軍,定會『盡心竭力』,『好好』協助王兄,必不叫王兄有後顧之憂。」
蕭絕腳步未停,目光平視前方宮道,語氣淡漠得不帶一絲情緒:
「監軍之責,在於保障後勤,穩定軍心。隻需做好分內之事,確保糧草軍械無虞,便是對前線將士,對天宸江山最大的協助。」
蕭煜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眼中陰鷙戾氣一閃而逝,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令人不適的笑容:「王兄教誨的是,小弟銘記於心。」
兩人不再多言,心思各異地向著宮門方向走去。
一場朝堂之上的風波暫告段落,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僅僅是開始。
真正的暗流,更為洶湧的波濤,正在這平靜的表面之下瘋狂湧動。
蕭絕比誰都清楚,他離京之後,那隱藏在暗處的毒蛇,才會真正露出獠牙。而這一切風暴可能席捲的中心,便是他留在京城的,唯一的軟肋,也是他最堅實的後盾——雲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