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挑釁·媚兒上門
翠兒懷揣著那根銀簪和小姐的囑託,心中既惶恐又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悄悄從芷蘭苑的後角門溜了出去。
雲芷獨自留在院內,並未枯坐等待。
她掩上門,開始仔細勘察這方小小的、被遺忘的天地。
院子不大,因久未精心打理,荒草已漫過腳踝,幾簇枯敗的灌木叢歪斜地生長著,角落裡堆放著一些破損的瓦罐和朽木,顯得格外凄涼。
那口廢棄的井,井口被一塊石闆半掩著,布滿滑膩的青苔。
雲芷的目光卻並未在這些破敗景象上過多停留,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掠過那些在寒風中搖曳的野草。
薺菜、車前草、蒲公英、甚至還有幾株頑強生存著的紫花地丁……
都是最尋常不過的雜草,在富貴人家眼中,與垃圾無異。
但在雲芷眼中,它們卻是救命的寶藏。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能用的草藥連根拔起,抖落泥土,用衣襟兜著。
這些草藥雖常見,藥性也相對平和,但巧妙配伍,足以緩解她體內部分毒素,調理虧空的氣血。
至少,能讓她儘快恢復一些體力,應對接下來的風波。
她動作很快,心思亦在飛速轉動。
翠兒去打探消息和買葯,隻是第一步。
柳媚兒今日在她這裡吃了癟,絕不會善罷甘休。
更大的麻煩,恐怕很快就要來了。
正思忖間,院外果然又傳來了動靜。
這一次,並非粗使婆子的呵斥,而是環佩叮噹、衣裙窸窣之聲,以及一道嬌柔做作、卻難掩刻薄的女聲。
「喲,這就是姐姐住的芷蘭苑?可真真是……清雅別緻啊。」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雲芷動作一頓,緩緩站起身,將兜著的草藥暫時藏於井台之後。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不新的粗布衣裙,面色平靜地看向院門。
隻見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兩人,迤邐而來,毫不客氣地闖入了芷蘭苑的破落院門。
為首一人,身著玫紅色錦繡杭綢襖裙,外罩一件縷金百蝶穿花雲緞坎肩,頭戴赤金點翠步搖,耳墜明珠,妝容精緻,眉眼間帶著一股養尊處優的傲氣和精明算計。
正是繼母柳媚兒。
她身旁跟著一個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櫻草色綉折枝玉蘭的綾緞上衣,配著月華裙,梳著精緻的飛仙髻,插著珊瑚珠排串步搖,腕上套著赤金纏絲手鐲,通身富貴,光彩照人。
容貌與柳媚兒有六七分相似,眉眼卻更為嬌艷,隻是那眉梢眼角流露出的驕縱與輕蔑,生生破壞了那份美感。
這便是庶妹雲瑤。
她們身後,跟著方才狼狽逃走的徐嬤嬤,此刻正低眉順眼,卻時不時用怨毒的目光瞟向雲芷。
再後面,是七八個捧著錦盒、捧著暖爐的丫鬟婆子,陣仗十足,與這破敗院落格格不入。
柳媚兒用綉著金線的帕子掩著口鼻,彷彿院中有多麼難聞的氣味一般,挑剔的目光在院內掃視一圈,最終落在孤身一人、站在井旁的雲芷身上。
看到雲芷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以及空蕩蕩的院落,她眼底的鄙夷更盛。
「芷兒醒了?身子可大好了?」柳媚兒假惺惺地開口,語氣帶著施捨般的關懷,「昨日瑤兒不小心推了你一下,她年紀小,不懂事,你這做姐姐的,莫要與她計較。」
雲瑤在一旁撇撇嘴,毫無歉意,反而上下打量著雲芷,嗤笑道:「母親,您看她這灰頭土臉的樣子,哪裡像我們丞相府的小姐?分明就是個鄉下柴火妞!就這樣子,怎麼代表我們雲家去東宮啊?別到時候沖喜不成,反而把太子殿下給衝撞了!」
言語尖刻,毫不留情。
雲芷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聲音平淡無波:「見過夫人,二妹妹。」
不卑不亢,既不行大禮,也無絲毫畏懼。
這反應讓柳媚兒和雲瑤都愣了一下。
往日裡,這鄉下丫頭見到她們,不是嚇得瑟瑟發抖,就是笨拙地行大禮,哪有這般平靜?
柳媚兒眼底掠過一絲疑慮,想起徐嬤嬤回報的「邪門」,又定睛細看雲芷。
臉色依舊蒼白,身形依舊瘦弱,站在那兒,卻莫名有種……沉靜的氣度?
錯覺吧。
柳媚兒壓下那絲異樣,笑道:「看來身子是好利索了。既然如此,那便早些準備起來吧。宮裡那邊催得緊,這沖喜之事,可是耽誤不得。」
她說著,從身後丫鬟手中取過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一支做工粗糙的銀簪,幾朵絨花,以及一匹顏色艷俗的布料。
「你剛回府,想必也沒什麼像樣的首飾衣裳。這些,是母親特意為你準備的添妝,雖比不得瑤兒的,卻也夠你出門見人了。畢竟是要進東宮的人,總不能太寒酸,丟了相府的臉面。」
那施捨的語氣,那明顯是敷衍的物件,無一不是在羞辱。
雲瑤更是得意地揚起手腕,露出腕上那對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炫耀道:「母親就是偏心,給我的可是珍寶閣新進的紅寶石頭面呢!不過姐姐你嘛,戴這些也就夠啦,反正太子殿下病著,也沒工夫看你穿什麼戴什麼。」
她身後的丫鬟婆子發出一陣壓抑的嗤笑聲。
徐嬤嬤更是陰陽怪氣地幫腔:「大小姐可要惜福,夫人和二小姐心善,才這般惦記著你。換了別人,哪有這等好事?」
雲芷的目光掃過那錦盒裡的劣質添妝,再看看雲瑤滿身的珠光寶氣。
記憶中,雲瑤那對翡翠鐲子,似乎本是原主生母蘇清婉的嫁妝之一。
怒火如同冰焰,在她心底靜靜燃燒。
她卻忽然擡眸,看向柳媚兒,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夫人的『好意』,雲芷心領了。隻是……」
她話鋒微微一頓,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隻是什麼?」柳媚兒皺眉。
雲芷目光坦然地看著她,聲音清晰:「隻是我聽聞,沖喜之事,關乎國運,最重誠意。若以次充好,敷衍了事,不知萬一衝撞了東宮氣運,這罪責……是該由我這個身不由己的新娘來擔,還是由操辦此事的……雲家來擔呢?」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間刺中了柳媚兒最心虛的地方。
柳媚兒的臉色驟然一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