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貪動·嬤嬤夜盜
夜色如墨,緩緩籠罩了雕樑畫棟的丞相府。
白日的喧囂與忙碌漸漸沉澱下去,各院的燈火次第熄滅,最終隻留下巡夜婆子手中那一點孤零零的燈籠光芒,以及那單調而悠長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庭院迴廊間飄蕩,更添幾分深夜的寂寥。
芷蘭苑內,雲芷房中的燭火也已熄滅多時。外間為守夜準備的小榻上,翠兒面向裡側卧著,錦被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看上去似乎已沉入夢鄉。
然而,在帳幔投下的陰影裡,她的眼睛卻睜得大大的,清澈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睡意,耳朵如同最警覺的兔子,高高豎起,全力捕捉著院外乃至院內的每一絲異動。
她的手,在錦被下,緊緊攥著一根沉實的門閂。內室,雲芷平卧於床榻之上,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
窗外微弱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她臉上投下朦朧的光影。
她並未入睡,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呼吸聲輕緩而均勻。她的心神,正沉浸在清晰的推演之中。
徐嬤嬤貪婪成性,又慣會揣摩柳媚兒的心思。
得知有這筆「橫財」可圖,且算計成功的風險看似不大,她絕不會輕易放過。
依著她那急不可耐的性子,以及想要儘快討好主子的心思,今夜,月黑風高,正是她動手的最佳時機。
她輕輕翻了個身,指尖觸及枕下那幾枚冰涼而堅硬的物體——那是她習慣放置的銀針。
既是救人的器具,亦是防身的武器,更是她作為隱世醫毒傳人無法磨滅的印記。
武力之事,有墨影足矣。但這運籌帷幄、引蛇出洞的智謀,卻需她親自掌控。
今夜,她便要在這芷蘭苑內,親眼看著那條盤踞多年、吸血的毒蛇,是如何自作聰明地,一頭鑽入她親手布下的死亡圈套。
約莫子時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睏倦、警惕性最低的時刻。
萬籟俱寂,連巡夜的梆子聲也似乎遠去。
一道矮胖敦實、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黑影,借著廊柱、花木與假山的陰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芷蘭苑的院牆之外。
正是徐嬤嬤。
她換下白日那身略顯招搖的褙子,穿著一身近乎黑色的深褐色粗布衣裙,頭髮也用一塊同色布巾緊緊包住,渾身上下無一點亮色。
她動作笨拙,卻出乎意料地帶著一股老練的謹慎,每一步都落在陰影最濃重處。
她白日裡早已借著由頭,將芷蘭苑內外的情況打探清楚。
雲芷不喜人多,院內除了一個貼身丫鬟翠兒夜間在外間守夜,並無其他婆子丫鬟留宿。
而且芷蘭苑位置相對偏僻,院牆也比其他地方稍矮一些,尤其是靠近後院窗牖的那一處,因著牆根長了一叢茂密的薔薇,形成了視覺死角,最是便於攀爬。
她側耳貼在冰冷的院門上,屏息凝神聽了許久,確認內裡除了均勻的呼吸聲,再無其他動靜。
心中一定,她貓著腰,如同臃腫的狸貓,迅速繞到院牆那處死角。
從懷裡掏出一截前端帶著鐵爪鉤的繩索,熟練地向上甩去。
鐵鉤扣住牆頭瓦楞,發出輕微的一聲「咔噠」。
她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便雙手交替,雙腳蹬著牆面,笨拙卻又異常堅定地向上攀爬。
肥胖的身體使得這個動作頗為吃力,但貪慾給予了她驚人的力量。
與此同時,芷蘭苑內,那株枝繁葉茂、樹冠如蓋的古槐樹上,一道幾乎與濃密枝葉完全融為一體的黑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墨影如同蟄伏在暗夜中的獵豹,周身氣息收斂到了極緻。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葉片,冰冷地鎖定著那個正費力翻越牆頭、落地時甚至因為體重而發出一聲悶響的不速之客。
他得到雲芷小姐的明確指令,今夜,務必人贓並獲。
徐嬤嬤落地後,迅速蹲下身,再次警惕地環顧四周。
月光下,院落寂靜,房門緊閉,一切如常。她心中竊喜,暗道雲芷畢竟年輕,驟然得勢,便放鬆了內宅的警惕,活該她得此橫財。
她貓著腰,熟門熟路地摸到雲芷卧房的後窗下。窗戶並未從內閂死,隻是虛掩著,留下一條縫隙——這是翠兒按照雲芷的吩咐,在臨睡前特意留下的「便利」。
徐嬤嬤心中更是大定,隻覺得連老天都在幫她。
她從懷中掏出一把薄如柳葉、寒光閃閃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插入窗縫,輕輕撥動裡面那小小的木質插銷。
「嗒」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插銷滑開。
她推開一條僅容她這等身材側身通過的縫隙,如同滑溜的泥鰍般,費力卻又無聲地鑽了進去。
卧房內,瀰漫著雲芷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藥草清香,寧神靜氣。
月光透過淺色的窗紙,灑下朦朧而柔和的清輝,勉強照亮了室內的輪廓。
徐嬤嬤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幾下,讓眼睛適應了室內的黑暗。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針,立刻精準地鎖定在靠牆擺放的那個紫檀木小立櫃上。
目標明確!
她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挪過去。
蹲下身,伸出因為緊張和興奮而微微顫抖的手,摸索到底層那個抽屜。
抽屜竟然並未上鎖!她心頭一陣狂喜,幾乎要笑出聲來!真是天助我也!
她極力剋制著激動的心情,輕輕拉開抽屜。
借著窗外透進的、有限的月光,她清晰地看到,抽屜裡靜靜地放著一個白日裡見過的、普通的木匣子。
她迫不及待地抱起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讓她心跳如鼓。
她顫抖著手打開匣蓋——裡面是幾錠白花花的銀元寶,在朦朧的月光下,閃爍著無比誘人的、冰冷而迷人的光澤!
她粗略一數,正是五十兩之數!
「果然在這裡!活該老娘發財!」徐嬤嬤心中發出無聲的吶喊,巨大的喜悅沖昏了她的頭腦。
她伸手便要去抓那冰冷的、可愛的銀錠,彷彿已經看到了它們變成田契、還清債務的美好未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夢寐以求的冰涼觸感時——
一隻冰冷、堅硬如鐵鉗般的手,悄無聲息地從她身後的陰影中探出,以她根本無法反應的速度,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她那隻罪惡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呃!」徐嬤嬤嚇得魂飛魄散,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扼住的、短促的驚叫。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全身!她下意識地就要失聲尖叫,向整個雲府示警!
然而,另一隻大手,帶著凜冽的風聲,已迅捷無比地從後方襲來,嚴嚴實實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將她的所有驚恐、所有呼救,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嚨深處,隻能化為絕望的「嗚嗚」聲。
「噗!」
一聲輕響,燭火被點燃。暖而明亮的光芒瞬間驅散了室內的黑暗,也驅散了徐嬤嬤心中最後的僥倖。
翠兒舉著一盞明亮的燭台,站在內室門口,小臉因為憤怒和後怕而漲得通紅,兇脯劇烈起伏。
她死死地盯著被制住的徐嬤嬤,眼神如同看著最骯髒的垃圾。
雲芷不知何時已披著一件素色外衫,靜靜立於床畔。
她神色平靜無波,清冷的目光如同臘月的冰泉,落在如同被抽掉骨頭般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徐嬤嬤身上。
「徐嬤嬤,」雲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深夜造訪我的卧房,不知有何貴幹?」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個翻倒的木匣,以及從裡面滾落出來的、作為罪證的「銀錠」。
徐嬤嬤如同被雷擊中,渾身抖如篩糠,冷汗瞬間濕透了厚重的衣衫。
她看著雲芷,看著翠兒,看著地上那些此刻顯得無比諷刺的「銀子」,眼中充滿了極緻的驚懼、絕望和茫然。
她直到此刻才恍然驚覺,自己不是獵人,而是那隻一頭撞進蛛網、徒勞掙紮的飛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