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報信·賬跡可疑
翠兒抱著那匹靛藍色棉布回到芷蘭苑時,日頭已近中天,空氣中瀰漫著初夏微燥的氣息。
雲芷正坐在窗下的湘妃竹榻上,手捧一卷醫書,神色平靜如水,彷彿隻是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閱讀消閑。
見翠兒進來,她隻擡眸淡淡一掃,目光在她懷中的布匹上停留一瞬,便又落回書頁上。
翠兒快步上前,先將布匹擱在一旁的矮凳上,然後也顧不上擦汗,便壓低聲音,迫不及待地將今日在錦繡閣的所見所聞,特別是柳安那番可疑的對話和夥計異常的態度,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稟報給雲芷。
「……小姐,您沒聽見,柳安那語氣,又急又兇,虛得厲害,還說什麼『風頭緊』、『等風頭過了再說』、『加派人手看緊庫房』,奴婢聽得真真兒的!他們庫房裡肯定藏了見不得光的東西!說不定就是夫人那些被吞沒了的好料子,他們想做賊心虛,想偷偷運走呢!」
翠兒說得有些急,臉頰因急切和快步行走而微微泛紅,眼神亮晶晶的。
雲芷靜靜聽著,面色無波,指尖卻無意識地輕輕劃過書頁的邊緣。
柳安的反應,雖在她意料之中,但如此急切惶恐,卻也比預想得更快。
做賊之人,難免心虛。
隻是他們這般如臨大敵、嚴陣以待的模樣,看來近期確實在緊密謀劃著什麼,或是感受到了某種迫近的壓力,這壓力或許來自府內,或許來自外界。
「還有,鋪子裡那些清單上記載的好料子,果然一匹都沒見著。夥計也換了個臉生的,對客人愛搭不理,眼神飄忽。」
翠兒補充道,語氣帶著鄙夷,「就這樣做生意的態度,錦繡閣的收益能好才怪!肯定都被他們上下其手,貪墨乾淨了!」
雲芷沉吟片刻,問道:「可留意到鋪中賬房所在?或是聽到他們提及賬目二字?」這是關鍵。
翠兒努力蹙眉回想,搖了搖頭:
「賬房在櫃檯後頭,門關著,瞧不見裡頭。話……他們沒特意大聲說賬目,不過……」
她忽然眼睛一亮,「對了!柳安罵人時,好像提了一句『賬目都處理乾淨了,怕什麼』,對!就是這句!當時奴婢離得稍遠,聽得不甚真切,光顧著緊張了,現在細細想來,就是這句!」
「處理乾淨?」雲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誚的弧度,眼中寒芒一閃而逝,「看來,他們不僅貪了東西,連賬目也早已做了手腳,企圖瞞天過海,抹平痕迹。」這倒是符合柳媚兒一貫謹慎又貪婪的作風。
正說著,窗外傳來極輕極富節奏的三聲叩擊,如同鳥兒啄擊窗欞。
雲芷神色一動,對翠兒使了個眼色。翠兒如今已機靈許多,忙快步過去開了窗戶。
一道黑影如同輕盈的落葉般悄無聲息地掠入室內,帶來一絲微涼的空氣,正是去而復返的墨影。
他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峻表情,對著雲芷微一抱拳,聲音低沉平穩,毫無波瀾:「小姐,錢莊之事已查清。」
雲芷心下一緊,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隻微微頷首:「講。」一個字,穩住了微微加速的心跳。
墨影言簡意賅,條理清晰:
「通匯錢莊確有此筆存銀記錄,立據人蘇清婉,指定用於錦繡閣日後擴大經營或應急周轉,非憑本人手書及一枚特製印鑒不得支取。記錄明確顯示,此筆銀兩共計五千兩,已於六年前,即蘇夫人去世後翌年,分三次被全額取走。」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得到證實,雲芷仍覺一股冰冷刺骨的怒火猛地竄上心口,幾乎要衝破那副沉靜的表象。她強自壓下,指尖微微掐入掌心,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卻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支取憑證為何?每次支取多少?」
「第一次,支取兩千兩,憑證為蘇夫人手書及印鑒;第二次,支取一千五百兩,僅憑印鑒支取;第三次,支取剩餘一千五百兩,亦僅憑印鑒支取。」
墨影答得清晰,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是他額外探聽到的消息:
「錢莊一位資深大掌櫃暗中透露,後兩次支取時,經手的夥計曾覺有些異樣,因印鑒雖核對無誤,但持印者並非蘇夫人本人,且神色慌張,言語閃爍。但當時柳安出示了丞相府的對牌,言辭鑿鑿聲稱是受蘇夫人全權委託辦理,夥計人微言輕,又礙於丞相府權勢,便未敢再多加盤問,辦理了支取。」
「好一個受夫人委託!好一個丞相府對牌!」
雲芷幾乎要冷笑出聲。母親早已病逝多年,何來委託?柳安與柳媚兒,竟是如此明目張膽,欺上瞞下!那第一次支取的兩千兩,所謂蘇夫人手書,恐怕也是精心偽造的!他們竟是連一點臉面都不顧了!
「可能拿到支取記錄的副本,或是讓錢莊出具證詞?」雲芷壓下怒火,追問最關鍵的問題。
墨影搖頭,語氣肯定:
「錢莊鐵規,客戶存取記錄概不外洩,亦不為私人爭端出具證詞。此次是屬下尋了特殊渠道,使了些非常手段,方才查到這些內部記錄。若要正式取證,需得官府簽發公文,或是有更具分量之人以公務名義出面調閱,且需充足理由。」
雲芷默然。
她知道墨影所言不虛。
通匯錢莊能屹立京城多年,背後勢力盤根錯節,最重的便是信譽和規矩,絕不會輕易將客戶記錄交出。
即便強行索取,也必會驚動柳安乃至柳媚兒,打草驚蛇,讓他們有更多時間準備狡辯或銷毀其他證據。
看來,這份關於銀子的證據,暫時無法直接拿出來砸到雲文淵臉上。
但它至關重要,如同拼圖最核心的那一塊,讓雲芷徹底看清了柳安乃至柳媚兒那貪婪無度的竊賊嘴臉和操作手法,也讓她心中的恨意與決心更加堅定。
「辛苦了。此事暫且保密,勿要再探,以免引起錢莊警覺。」雲芷對墨影道,聲音已恢復平靜。
「是。」墨影應聲,身形一閃,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再次融入窗外光線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室內恢復寂靜,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翠兒氣得臉頰鼓鼓,拳頭緊握:
「小姐!他們太可惡了!太卑鄙了!連夫人的印鑒都敢偷用!還打著丞相府的旗號!咱們現在就知道他們偷了銀子,人證(錢莊夥計)物證(記錄)都在,卻……卻拿他們沒辦法嗎?」她感到一陣無力憋屈。
「誰說的沒辦法?」
雲芷眸中寒光一閃,那冷意幾乎能凍結空氣,「知道了銀子的確切去向和支取破綻,便是牢牢抓住了他們的尾巴。賬目處理得再乾淨,也會有蛛絲馬跡留下。柳安越是緊張慌亂,露出的破綻就會越多。」
她想起翠兒聽到的那句「賬目處理乾淨了」,又想到那位在戶部任職、曾欠她人情的低階官員周主事。
或許,該換個更巧妙也更有力的方向,從商戶納稅賬目入手?若錦繡閣存在大量不入公賬的私下交易,或是虛報成本、隱瞞利潤,稅務上必有重大蹊蹺,而這,正是戶部職權範圍內可查之事,且一旦查實,便是觸犯律法,絕非家事所能掩蓋!
「翠兒,」雲芷心中漸有定計,目光銳利地看向窗外,「準備一下,明日隨我出一趟門。」
「出門?小姐,我們去哪兒?」翠兒忙問,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去城西的『濟世堂』。」雲芷淡淡道。
「濟世堂?小姐,您可是哪裡不適?」翠兒頓時緊張起來。
「非也。」雲芷搖頭,唇角重新噙上一絲運籌帷幄的淺笑,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我們去『偶遇』一位故人,送他一份……或許能助他升遷的功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