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湯的溫熱勉強驅散了部分疲憊，但連續數個時辰的高度專註與心力消耗，仍讓雲芷眼前陣陣發黑。

　　腕間的傷口已被仔細包紮，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卻揮之不去。

　　她強迫自己咽下翠兒喂來的參湯，目光始終未曾離開榻上的蕭絕。

　　他嘔出那口毒血後，氣息似乎平穩了一些，臉上的青黑也淡去些許，但依舊昏迷不醒，如同沉睡的雕像。

　　雲芷知道，那三種混合奇毒的根須，仍深深紮在他的經脈深處，之前的努力，不過是暫時遏制了它們瘋狂蔓延的勢頭。

　　「小姐，您去歇會兒吧，這裡我看著。」

　　翠兒看著雲芷蒼白如紙的臉色，心疼地勸道。

　　雲芷緩緩搖頭，聲音雖輕卻不容置疑：「不行，毒素未清，隨時可能反覆。

　　我必須守著他，觀察他每一絲細微變化，及時調整針法和用藥。」

　　她伸手，再次搭上蕭絕的腕脈，凝神細察。

　　脈象依舊紊亂，但比之前純粹的死寂多了幾分微弱的生機搏動，這讓她稍感安慰。

　　她取出銀針，再次消毒。

　　這一次，施針的手法更為輕柔細膩，不再是強行逼毒，而是以金針疏導他自身的內息，如同引導涓涓細流，慢慢沖刷、溶解那些頑固的毒素。

　　每一針落下，她都全神貫注，感受著針下氣機的細微變化，調整著力度與角度。

　　時間在寂靜的密室裡緩慢流淌，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雲芷偶爾調整呼吸的細微聲響。

　　墨影守在門外，如同沉默的石像，偶爾送進熱水和雲芷要求的藥材。

　　到了後半夜，蕭絕的體溫開始忽高忽低，時而渾身滾燙，時而四肢冰涼，這是毒素與藥物、內力在他體內激烈交鋒的表現。

　　雲芷寸步不離，用冷毛巾為他擦拭降溫，又用暖爐煨著他冰涼的四肢。

　　她甚至顧不得男女大防，親手為他擦拭身體，更換被冷汗和毒血浸濕的衣物。

　　在為他擦拭兇膛時，她的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他心口處一道陳年舊疤，動作微微一頓。

　　那是戰場留下的印記，見證著他曾經的生死搏殺。

　　如今，他又一次徘徊在鬼門關前。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不僅僅是醫者對病人的責任，合作夥伴的關切，似乎還摻雜了些別的、更複雜的東西。

　　「蕭絕……」

　　她低聲喚著他的名字，彷彿這樣就能給他力量，「你一定要撐過去。」

　　或許是她的呼喚起了作用，或許是金針和藥力終於佔據了上風，在天色將明未明之時，蕭絕的體溫逐漸趨於平穩，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了一些。

　　雲芷再次診脈，發現那幾種霸道的毒性雖然仍在，但已被有效地分割、壓制，不再構成即刻的性命之危。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身子一軟，險些栽倒在地，幸好及時扶住了床沿。

　　「小姐！」翠兒驚呼上前。

　　「無妨……」雲芷擺擺手，聲音虛弱，「毒性暫時壓制住了，但餘毒未清，還需連續施針用藥，至少七日，方能徹底清除。」

　　她示意翠兒扶她在床邊的矮榻上坐下，目光依舊落在蕭絕臉上。

　　經過一夜的折騰，他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臉色依舊蒼白，但那份死氣已然褪去，安靜的睡顏竟透出幾分難得的脆弱。

　　雲芷看著看著，不知不覺竟靠著床柱睡了過去。她太累了。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

　　她猛地驚醒，擡眼便撞入一雙深邃如夜海的眸子中。

　　蕭絕醒了。

　　他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因初醒而有些迷茫，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隻是帶著顯而易見的虛弱。

　　他的目光掃過她疲憊不堪的面容，落在她包紮著的手腕上，再看向周圍陌生的密室環境，以及自己身上清爽的衣物，瞬間明白了什麼。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得厲害，「守了一夜？」

　　雲芷見他醒來，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鼻尖竟有些發酸。她強自鎮定地點點頭：「王爺感覺如何？體內可還有劇痛或麻痹之處？」

　　蕭絕試著運轉了一下內力，發現依舊滯澀，經脈中隱隱作痛，但那種侵蝕生機的陰寒之感已大大減輕。

　　「好多了。」

　　他看著她，目光複雜，「是你救了本王。」他記得昏迷前那緻命的毒素，太醫院都宣稱無力回天。

　　「若非王爺底子雄厚，意志堅定，單憑醫術，也難回天。」

　　雲芷避重就輕，起身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扶起他，喂他喝下。

　　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蕭絕感覺舒服了些。

　　他靠在軟枕上，目光依舊停留在雲芷身上，看著她眼底的青黑，蒼白的臉色，以及那明顯是為了救他而割傷的手腕，兇腔裡某種堅硬的東西，似乎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辛苦你了。」他低聲道，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雲芷微微一怔，垂下眼簾：「分內之事。」她指的是作為醫者，亦或是合作夥伴。

　　蕭絕卻搖了搖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道：「外面情況如何？」

　　「墨影在處理，刺客身份還在查，但指向很明確。」

　　雲芷神色一肅，「王爺遇刺的消息已被嚴密封鎖，對外隻稱染了風寒需要靜養。以免引起朝局動蕩，也給對方可乘之機。」

　　蕭絕頷首，對她的處置表示贊同。

　　他沉吟片刻，道：「此次他們未能得手，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恐怕會有更激烈的動作。」

　　「我知道。」雲芷擡眼看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所以王爺更要儘快好起來。餘毒不清，終是隱患。從今日起，我需每日為你施針用藥，直至毒素徹底拔除。」

　　蕭絕看著她，沒有錯過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持，以及那份超越合作的擔憂。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好。」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有勞。」

　　簡單的兩個字，卻彷彿打破了某種無形的隔閡。

　　雲芷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去準備接下來的湯藥，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