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鳳儀宮，總是格外忙碌。

　　年關將近，各宮份例要核，宴席要籌備，賞賜要擬定。皇後每日從早忙到晚，案頭奏報堆得如山高。

　　這日晌午，她剛批完一摞宮務摺子，揉了揉發酸的脖頸。侍女春桃適時遞上參茶：「娘娘歇會兒吧，都坐了兩個時辰了。」

　　皇後接過茶盞，淺抿一口。茶水溫熱，參味醇厚，恰到好處地緩解了疲憊。

　　「雲芷今日可來過？」

　　「靖安王妃晨間來過，送了盒自己制的安神香，說娘娘近日勞神，點上可助眠。」春桃取來一個紫檀木盒，打開是十數支線香，氣味清雅。

　　皇後露出一絲笑意：「她總是這般細心。」

　　正說著，外頭傳報：「趙婕妤求見。」

　　「讓她進來。」

　　趙靈兒提著小食盒進來，屈膝行禮：「臣妾參見娘娘。聽聞娘娘近日操勞，特意燉了盞燕窩，請娘娘嘗嘗。」

　　「你有心了。」皇後示意春桃接過食盒，「坐吧。」

　　趙靈兒在下首坐下，姿態恭謹。她今日穿得素雅，髮髻簡單，看起來溫順乖巧。

　　「臣妾剛才來時，見禦花園的梅花開得正好。娘娘若有空，不妨去散散心，總在殿裡悶著，對身子不好。」

　　皇後點頭：「是該走動走動。春桃，午後安排一下。」

　　「是。」

　　趙靈兒又陪著說了會兒話，話題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閑事：哪宮的花開得好，哪位姐妹新學了曲子，太後最近喜歡什麼點心……

　　她說話時眼神清澈，語氣真誠，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單純柔順的女子。

　　皇後也確實這麼想。趙靈兒入宮兩年，一直安分守己，不爭不搶，比起那些整日鑽營的妃嬪，確實討喜些。

　　又坐了一盞茶時間，趙靈兒起身告辭。皇後讓春桃拿了對玉鐲賞她，她歡喜地謝恩退下。

　　走出鳳儀宮，趙靈兒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她捏緊袖中的小紙條——那是剛才趁皇後不注意，從案頭一份奏報上匆匆瞥見的：臘月廿八，靖安王將回京述職。

　　這消息不算機密，但沈若雁要的就是這些看似平常的信息。皇後每日見了誰，批了什麼摺子，說了什麼話……點點滴滴匯聚起來，就能拼湊出許多線索。

　　趙靈兒快步往永樂宮方向走，卻在轉角處差點撞上一人。

　　「趙妹妹這麼急，是要去哪兒？」

　　雲芷站在廊下，披著件雪白狐裘，身後隻跟著侍女翠兒。她神色平靜，眼神卻如古井般深不見底。

　　趙靈兒心中一慌，強作鎮定：「雲、雲姐姐。我……我剛從皇後娘娘那兒出來，正要回宮。」

　　「是麼。」雲芷微微一笑，「妹妹對皇後娘娘真是上心，這幾日天天去請安。」

　　「娘娘仁慈，臣妾理應孝順……」

　　「孝順是好。」雲芷走近兩步，聲音壓低，「但有些事，過猶不及。妹妹說是不是？」

　　趙靈兒後背滲出冷汗。雲芷這話……是察覺了什麼？

　　「妹妹臉色不太好。」雲芷語氣關切，「可是身子不適？我那兒有上好的參片，回頭讓翠兒送些過去。」

　　「不、不用了……謝姐姐好意。」趙靈兒幾乎要落荒而逃，「臣妾還有事，先告退了。」

　　她匆匆行禮，快步離開。走出老遠還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雲芷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王妃，這趙婕妤……」翠兒欲言又止。

　　「她近日去鳳儀宮太勤了。」雲芷淡淡道，「從前一個月去不了一次，如今幾乎日日都去。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不要查查？」

　　「自然要查。」雲芷轉身，「但不要打草驚蛇。去讓影衛留意，趙靈兒這幾日都見了誰，去了哪兒。」

　　「是。」

　　主僕二人往宮外走。路過永樂宮時，雲芷腳步微頓。宮門緊閉，但隱約能聽見裡頭傳出的琴聲。

　　彈的是《高山流水》，技法嫻熟，卻少了些真心。

　　「沈若雁……」雲芷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冷意。

　　閉門思過三個月，這位沈昭儀非但沒收斂，反而動作更多了。拉攏趙靈兒隻是開始，接下來，隻怕還有後招。

　　她得早做防備。

　　永樂宮內，沈若雁正在聽趙靈兒稟報。

　　「臘月廿八，靖安王回京……」她重複著這個日期，若有所思，「那就是十天後。蕭絕這個時候回京，定不單為述職。」

　　秋月在一旁記錄，將趙靈兒說的每句話都寫成小字。

　　「還有，」趙靈兒補充，「今日我出來時，遇見了雲芷。她……她好像察覺了什麼，說了些意味深長的話。」

　　沈若雁挑眉：「她說什麼了？」

　　趙靈兒複述了一遍。沈若雁聽罷，輕笑：「她這是在敲打你。不過無妨，她就算起疑，也無證據。你繼續去鳳儀宮，但要更小心些，別讓她抓到把柄。」

　　「是。」

　　「李才人那邊呢？雲芷近日有什麼動靜？」

　　「李才人說，雲芷這幾日除了入宮請安，大多時間都在靖安王府。偶爾去芷蘭堂，也是匆匆來去。不過……她府裡近日進了批藥材，數量不小。」

　　「藥材？」沈若雁眼神一凜，「可知道是什麼葯？」

　　「李才人打聽不到，隻說裝葯的箱子上有『北地』的標記。」

　　北地……邊境？

　　沈若雁心中轉過幾個念頭。雲芷突然大量採購北地藥材，定有緣由。是蕭絕軍中需要，還是她自己要用？

　　「讓李才人繼續盯著，尤其注意那些藥材的流向。」她吩咐，「王美人那邊呢？各宮可有什麼異動？」

　　秋月翻看記錄：「王美人說，瑞王府近日進出的人少了，但送進去的禮卻多了，都是些珍玩古董。劉選侍打聽到，掌事太監張公公最近手頭闊綽，在宮外買了處宅子……」

　　一條條信息匯聚而來，雖然零碎，卻勾勒出宮中的暗流湧動。

　　沈若雁聽完，沉思良久。然後她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

　　她將這些信息整理分類，哪些關於皇後，哪些關於雲芷，哪些關於朝堂，一一列出。又附上自己的分析推測，寫成密報。

　　「秋月，把這個送出去。」她將密報封好，遞給秋月，「老地方，老方法。」

　　「是。」

　　秋月將密報藏進貼身荷包，匆匆出宮。她走的是西側小門，那裡守門的太監早已被沈若雁買通，不會仔細搜查。

　　半個時辰後，密報到了宮外一處綢緞莊。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接過密報掃了一眼，點點頭：「告訴主子，我知道了。」

　　「主子問，下一步該怎麼做？」

　　「讓她稍安勿躁，繼續收集情報。」掌櫃壓低聲音，「時機到了，自會通知她。」

　　秋月應下，又悄悄返回宮中。

　　她不知道的是，從她出宮到回宮，整個過程都被遠處茶樓上一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墨影手下的一名暗衛。

　　「跟上去，查查那綢緞莊的底細。」暗衛對同伴低語，「還有，剛才那宮女的面貌記下了？」

　　「記下了，是永樂宮的秋月。」

　　「好。回去稟報王爺。」

　　兩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茶樓裡。

　　而此刻的永樂宮中，沈若雁正對鏡卸妝。銅鏡裡的女子容顏依舊美艷，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陰鬱。

　　三個月，她布下的網已經開始收攏。

　　趙靈兒、李才人、王美人……這些棋子雖然微小，但用得好，足以掀起風浪。接下來，她隻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這後宮的水，徹底沸騰。

　　鏡中忽然映出窗外的夜空，烏雲蔽月，星子稀疏。

　　山雨欲來風滿樓。

　　沈若雁勾起唇角，吹滅了最後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