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那一掌,我會替他討回來
楊良驥喊完,便邀功似的看向旁邊之人,「聖主大人,末將這樣說,您看可以嗎?」
多年來,他都是雷打不動的禦林軍副將,無論政局如何變化,主將人選換了又換,都同他沒有關係,彷彿所有當權之人,都忘了他這個人似的。
他抱怨過,也謀算過,終究還是功虧一簣。
所以這一次,他決定投靠皇貴妃娘娘,自己搏一份前程來。
陳家旁人或許對這位聖主大人頗有微詞,可他不一樣。
隻要能給他想要的,他並不在乎主子是誰。
哪怕是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妖怪,也無所謂。
初淩波微微頷首,對他的識時務表示讚許。
成王敗寇,既然這天下已是他囊中之物,那麼給雲頊定什麼罪名,便不再重要。
除了那個小賤人他要留著親手虐殺,剩餘的東宮之人死法如何,他並不關心。
楊良驥頓時神氣起來,指揮著手下士兵就要往裡沖。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座看似莊肅巍峨、防守嚴密的皇宮,其實早已虛弱的不堪一擊。
皇上不在,最令他忌憚的那位太子殿下,也沒有回來。
這就是天賜的良機。
若不趁機做點什麼,他都感覺對不起自己。
過了今日,這個世界,必將改天換日。
隻要幫聖主殿下拿下東宮,拿下裡面的人,他就是頭功。
若是往日,他或許還會顧忌那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太子妃,會顧忌那些武功不知比他強了多少倍的禦衛,可現在,他完全不懼。
一幫老弱婦孺,殘兵敗將,他輕而易舉就可以闖進去。
隻要想到裡面的人馬上就會匍匐在他腳下,包括那位絕色可心的美人兒,他就恨不得仰天大笑。
想想就過癮。
要是雲頊也在就好了。
能讓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對自己俯首稱臣,哪怕是借了別人的勢,那也是一件讓人極為過癮的事。
如此想著,他果真就看到了雲頊。
墨色蒼穹,空空蕩蕩,沒有一顆星芒。
連天上那彎淺淺的月牙,也躲在了迷濛的雲層之後,隻灑下一片暗淡無輝的薄光,為這闌珊夜幕披上了一層似有若無的朦朧色。
楊良驥使勁揉了揉眼睛,又一把奪過身後士兵手中的火把,高舉著照向那人。
墨衣勁裝,頎長身形,清雋容顏,矜貴疏淡又卓爾不群。
不是雲頊是誰?
冷漠,肅殺!
霜鋒雖未出鞘,但那一身凜然正氣,王者風範,霎時便讓所有宵小都無處遁形。
「太——太子殿下!」
他心一慌,腿發軟,差點就跪了下去。
他,他怎麼真在啊!
剛才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他沒有意忘形的說——說出來吧?
雲頊淡漠的視線掃過以下犯上,將東宮團團包圍的禦林軍,又掃過楊良驥,繼而落在他旁邊那個放浪形骸之人身上,嗓音一沉。
「初淩波?」
銀質面具將他的臉遮擋的嚴實,讓人瞧不清模樣。
在昏幽暗沉的光線之下,顯得既神秘,又詭異。
他其實並未見過初淩波的真實模樣。
但他身上籠罩著的,那股似有若無的嗜血殺氣,還是讓他第一眼便認了出來。
真正的高手,即便還未出手,身上的殺氣,也夠讓人變色。
更何況還是他此等好殺之人。
初淩波沒想到,雲頊出來後,第一眼便認出了他。
他掩去眸中驚訝之色,施施然走了出來,「好眼力,果然不愧是名滿天下的頊太子。」
算起來,他和雲頊雖未正式見過,卻是有過幾次或是直接,或是間接的較量。
見他坦率承認,雲頊哼了一聲,鋒利的視線又一次掠過眾禦林軍,包括楊良驥。
「方才,你說,本宮謀反?」
楊良驥才智平庸,個人武藝也頗為稀疏,之前隻是通過依附蘭家,才坐上了禦林軍副統領的位置。
隻是其多年來雖庸庸碌碌,但到底沒犯什麼大錯,先前清算蘭家,父皇便也大度的放了他一馬。
這次特意將留守皇宮的重任交給他,也不是沒有給他機會的意思。
但很顯然,他沒能經受得住考驗。
夜深秋涼,有風蕭瑟而過。
楊良驥額上兩鬢卻有冷汗滲出。
「誤會,太子殿下,都是誤會!」
他賠笑著,試圖解釋,「屬下以為,您已經,已經……」
他的確以為雲頊回不來了。
否則,便是借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敢明目張膽的造反。
更遑論還來東宮撒野。
他偷偷瞧了眼面前那個披散著頭髮,寬衣大袖的背影,心中不由打鼓。
這個聖主,真如傳說中那麼厲害嗎?
他究竟,能不能贏?
雲頊幾不可察的冷笑了一下,末了,吩咐身後的青風,「待會兒無論是誰,若敢擅闖東宮,不必回報,就地斬殺。」
「其家屬,同罪。」
反叛的禦林軍有千人,相較之下,守衛東宮的禦衛卻不足百人,且青竹青禹等一眾高手,如今都帶著傷,戰力大打折扣。
但饒是如此,他也沒有立即讓上官興等玲瓏閣弟子現身。
因為他不能確定,對方還有沒有後手。
好在這些禦林軍的戰鬥力有限,身經百戰的禦衛,完全可以以一擋十,乃至擋百。
青風立即大聲應道,「是,殿下。」
說著,他冷冷環視眾禦林軍,「誰若想死,儘管放馬過來。」
聞言,禦林軍眾人下意識後退。
其實在雲頊說出就地斬殺時,他們就已心存猶豫,待聽到家屬同罪的時候,更是紛紛打起了退堂鼓。
冒著誅九族的風險鬧騰這一場,真的值得嗎?
更何況,太子殿下都回來了,他們哪裡還有機會。
初淩波敏銳察覺到了這些人的遲疑和退卻。
他也不急,隻向著雲頊微微一笑,「你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使得不錯。」
雖然驚奇於他這麼快就能脫身趕回京城,但派出那麼多殺手都沒能將他除掉,他心裡其實也是有過一絲預感的。
畢竟憑雲頊的狡猾,是不大可能老老實實耽擱在外地,而放任京城不管的。
隻不過,他回京了,那麼七長老那一趟,也算是白跑了。
荒無人煙的山腳處,龍千穆忽然感到臉上有冰涼的觸感傳來。
他幽幽轉醒,掙紮著坐起來,才發現不知何時,天竟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環眼四顧,亂石之間,橫七豎八都是屍體。
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右兇處傳來鑽心蝕骨的劇痛,讓他幾欲再次暈厥。
憑著頑強的意志力,他以手支地,費力挪動著,讓殘破的身體倚在一塊大石上。
重重喘息了片刻,他騰出精力,看向兇口傷情。
入目之處,鮮血汩湧而出。
任憑雨水如何沖刷,顏色依舊刺目。
他深吸一口氣,勉力封了臨近幾處大穴,又粗粗包紮了一番,便向著不遠處那具一動不動的身體爬去。
一路廝殺過來,那個人始終不離不棄的護在他身前,直至,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不敢肯定,他現在還是不是活著。
歷盡艱難,他終於能夠觸及到那人,見他眼眸緊閉,完全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樣,他頓時急了,連忙用力拍了拍他的臉,「青玄?」
這一仗極為慘烈,跟隨他們的百名禦衛,全軍覆沒。
他也受了不輕的傷,右兇一處,左肩一處,雙腿也被擊斷。
可青玄傷的比他還重。
但好在,傷重歸傷重,總歸是還有一口氣在。
青玄勉力睜開眼睛,見他還活著,頓時長長吐出一口氣。
「還好——我們,幸不辱命。」
這次的敵人極為難纏,功夫也極高,尤其是那個使著一把大刀,被稱作七長老的。
對方一出手,他便知道,自己和龍千穆兩個人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還有他手下的那五個人,功夫也個個不俗。
所以,他們隻能拚命。
憑著一股不怕死的信念,歷經一天一夜的廝殺,他們終於戰勝了幾倍強於他們的敵人。
但付出的代價,也是慘烈的。
他不知自己還能不能堅持著回到京城,畢竟一身骨頭都碎了,現在除了能喘口氣,連動都動不了。
但他心裡很滿足。
不管怎樣,他們都成功牽制了一部分敵人,為京城方面,減輕了壓力。
也不知,殿下現在怎麼樣了。
雲頊自然不會告訴初淩波,自己其實一直都在京城附近。
他隻是漫不經心給了青風一個眼神,然後向初淩波冷冷道,「我們換個地方打。」
於公,前朝和五國之間不死不休的恩怨,總要有個了結。
於私,他接連傷他重要之人,這筆賬,他要和他一併算清楚。
青風握緊手中之劍。
殿下的意思,他當然讀的明白。
如今場中高手隻有初淩波一人,所以殿下會把他引開。
至於剩下的禦林軍,軍心既已動搖,隻要他及時斬殺了統領楊良驥,其餘人,不戰自潰。
先守住東宮,再伺機捉拿梅皇貴妃,佔領其老巢翊坤宮,整個皇城自可光復。
當然,這都是後話。
最為關鍵的,還是殿下能不能除掉這個大魔頭。
初淩波笑了。
「去歲,你出使南疆,本座於路上暗算你,緻你內力全失,差點命喪,你可還記得?」
自己雖沒露面,可他想著,雲頊應能猜得到,是他動的手。
雲頊玉容冷雋,「記得。」
那次他同他硬碰硬對了三掌,受了很重的內傷。
因為沒了內力,回京之後,還被天魔島主元鶴暗算,進而記起了所謂的「前世」。
「在會州的時候,本座曾在十招之內,從你手中救走元鶴。」
因著當時並不打算暴露身份,他也沒有多做糾纏。
否則,雲頊哪會安然無恙?
雲頊微微頷首,「不錯。」
因為已經開始懷疑對方的身份,他當時是故意示了弱,隱藏了實力的。
但不論如何,那也的確是他第二次敗在他的手上。
初淩波很滿意他的坦誠。
「第三次,本座帶人襲擊玉雪山,你師父劍絕聖手方夜孤,同你師叔鬼醫聖手聯手,依舊被本座重創。」
雖然他也受了些皮外傷,可輕微的完全不值一提。
更何況,在那之後,他又閉關練成了玄天功最後三層。
試問當今天下,誰還是他的敵手?
雲頊眸光一寒,「那一掌,我會替老人家討回來。」
若在全盛時期,這初淩波未必打得過師父。
但他畢竟年事已高,無論耐力還是銳性,皆已比不上年輕時候。
敗在初淩波手上,實屬正常。
「哈哈哈哈!」
初淩波仰天長笑。
這一笑,竟將臉上的銀質面具震開。
面具落地,初淩波那張蒼老而醜陋的臉,頓時顯露在眾人面前。
右側肌膚鬆弛,皺紋滿布。
左側更是失去了起伏的曲線,變得扁平凹陷。
臟污殘破的痂殼斷斷續續覆蓋其上,裡面隱約可見模糊的血肉和森森白骨。
夜風吹拂而過,他鬢側的亂髮忽的被吹散,露出了空空如也的側頸。
竟是個無臉無耳的怪人。
離的最近的楊良驥驚得哎呦一聲,倏然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