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你所謂的顧慮,過了今日,便不再是顧慮
沒有人料到,寧二夫人會是那個藏的最深的人。
尤其是寧大夫人和寧三夫人,雖然素來相信暖兒,可此刻聽到她的話,心裡還是下意識道了一聲,不可能!
這個人是誰,都不可能會是老二家的。
原因無她,平日裡,她太與世無爭,太顧全大局了。
完全沒有一個姦細該有的樣子。
除了,這次如兒失蹤。
可這事關自己的女兒,便是做的再過激,也是可以理解的。
眾下人更是覺得不可思議。
二夫人溫柔嫻靜,心地善良,連說話都是柔聲細語的,怎麼可能會是姦細?
這也太荒謬了。
「別——別是弄錯了吧?」
經歷了最近一系列的勾心鬥角,寧大夫人心灰意冷,本不想摻和進這些事情中去,這時卻也忍不住插了一嘴,「暖兒,這可不興開玩笑。」
她倒不是懷疑暖兒,隻是她畢竟身在宮中,許是底下有人查錯了也說不準。
蘇傾暖並不意外她們的反應。
畢竟是在一個屋檐底下共同生活了多年的人,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接受這個事實。
「大舅母可知,那晚查封林宅的時候,我看到了誰?」
那個背影恰巧出現,又很快消失,顯然是為了故意讓她瞧見,引她入府。
雖然當時她沒上當,但這並不妨礙她將那個身影記在了心裡。
大舅母顯然沒料到還有這一茬,心裡頓感後悔,自己不該多嘴。
事到如今,她也隻能順著她的話,不怎麼確定的問,「難不成,真是二弟妹?」
否則,何以解釋她方才的指認?
蘇傾暖搖頭,末了,一字一句道,「是您,大舅母。」
那個背影,的確很像大舅母。
當時她也以為,那人真的是她。
可後來,她又仔細回想了當時的情景,忽然發現了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她也的確忽略了。
那人之前全無破綻,隻在最後閃身越過門檻的時候,右手自然而然提了一下裙擺。
而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稍縱即逝的動作,卻暴露了她真實的身份——
她在寧國府住過一段時間,自然知曉幾位舅母的動作習慣。
而當時那個人提裙擺的舉止細節,同二舅母平日裡分毫不差。
寧大夫人呆了一呆,「啊?」
反應過來,她下意識急著解釋,「不是我,我最近沒有去過林宅。」
她萬萬沒想到,不過是隨便多一句嘴,竟會惹火上身。
怕蘇傾暖不相信,她又連忙補充,「我身邊的丫鬟都可以做證的。」
時間已過去一月有餘,其實她早已記不清當時自己在做什麼。
但無論如何,她確實沒有去過林宅,更不是什麼姦細。
這一點,毋庸置疑。
「暖兒當然知道不是您。」
蘇傾暖的語氣溫和了許多,「是有人,故意假扮了您。」
「目的,就是為了栽贓嫁禍,混淆視聽。」
當然,也有可能是將她的關注點引到寧國府。
聽到這裡,寧二夫人嘲弄一笑,「所以暖兒你的意思,是我假扮了大嫂?」
「您說呢?」
蘇傾暖挑眉反問。
「不止在林府。」
「包括寧國府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不都是您在幕後背後操控嗎?」
府內亂了,自會有更多的姦細混進去,然後導緻更大的混亂。
說著,她意味深長的看向寧大夫人和寧三夫人,「大舅母和三舅母難道就沒想過,為何原本隻是一場戲,怎麼演著演著,就成了真的?」
如今二人雖然表面上依舊和諧,可心裡的隔閡,卻一日深似一日。
無非是有人在不著痕迹的挑撥離間罷了!
她最近表面上是在袖手旁觀,實則一直派人盯著寧國府。
裡面任何的風吹草動,她都了如指掌。
經此一提醒,寧大夫人恍然想起,從她自娘家回來這一段時間,二弟妹確實以開解的名義,經常同她談心。
雖然話裡話外都在勸和,可她和老三家的關係,並沒有什麼改善,反而愈發惡化。
想到此,她下意識看向寧三夫人,卻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
寧二夫人將被眼淚打濕的帕子遞給自己的丫鬟阿紫,「暖兒,你的確很敏銳。」
「但在林宅的時候,你不過區區一瞥,如何就能確定,是我假扮的大嫂呢?」
阿紫悄悄擡頭看了眼蘇傾暖,踟躕了下,到底沒敢去接。
見狀,寧二夫人倒也沒說什麼,隻淡淡將帕子收入袖內。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至於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情,是大房和三房在爭奪世子之位,明爭暗鬥引起的,便是大理寺的人來了,和我也扯不上什麼關係。」
「你不能因為這些捕風捉影的證據,就武斷將我判作姦細吧?」
「你就不怕,你二舅舅回來後怪怨於你?」
聞言,寧大夫人和寧三夫人頓時有些羞愧的低下了頭。
即便有人處心積慮挑撥離間,可她們又何嘗沒有私心?
蘇傾暖還真不怕。
在決定插手寧國府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隻是她正要開口,忽聽門內傳出一道蒼老但精氣神十足的聲音,「這是我的主意,不關暖兒的事。」
「老二要怪,就怪我好了。」
眾人驚詫擡眼,便見寧國公和寧老太君緩緩自門內走出。
「淑清,我寧府待你不薄,知書更是萬事以你為先,你為何要這麼做?」
寧老太君一臉痛心,失望的看著她,「你選擇做前朝姦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知書,有沒有想過,如兒以後怎麼辦?」
她自問不是的嚴厲的婆母,不止免了她們的晨昏定省,平日裡更是將她們當做女兒來疼。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想不通,淑清為什麼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要卷進前朝這一灘渾水中。
他們寧國府個個鐵骨錚錚,歷代不論為臣為將為商都忠君愛民,從不行差踏錯,哪曾想,如今竟會出現一個前朝姦細。
還是她精挑細選的兒媳婦。
寧二夫人原本是平和淡然的,即便蘇傾暖指認了她。
可此刻,看到二老,她的眼神忽然就有些濕潤起來,「父親,母親!」
一絲愧疚自眸底散出。
終究是她辜負了他們的一片心。
蘇傾暖迎上去,「外祖父,外祖父,你們怎麼出來了?」
說著,不著痕迹看了眼跟在後面的青禹。
為了穩妥,她原本是打算將事情處理完,再送他們回府的。
青禹慚愧低頭,「老太君說頭暈的厲害,屬下不敢阻攔。」
事到如今,他如何不知是老太君騙了他。
可當時老太君演的煞有其事,密室裡又沒有大夫,他聽著外面沒了打鬥的動靜,這才大著膽子帶了他們出來。
也怪他經驗不足,若是青玄或青墨在這裡,必然比他處理的要好。
寧老太君目露慈愛,「暖兒,你別怪他,不關他的事。」
說著,親昵的拉著她的手,「外祖母不能什麼事,都讓你扛著啊!」
暖兒的心思她如何不明白?
一則是怕藏在府裡的姦細突然發難,傷到他們,二則,是不願府內矛盾繼續激化,這才選擇自己做了這個「惡人」。
可暖兒也隻是個孩子,叫她如何忍心。
寧國公神情嚴肅,冷冷掃向寧二夫人,「你既提到知書,就該知道,這麼做是陷他於兩難境地。」
一面是自己的愛人、孩子的母親,一面是公道律法,他怎麼選擇,餘生都會陷入痛苦。
提起寧知書,寧二夫人黯然低頭,「是我對不起他。」
可她,別無選擇。
「二舅母,您要證據,我這裡有很多。」
蘇傾暖接過青竹遞來的東西,「需要我一一呈現嗎?」
既懷疑到二舅母身上,她自然讓紅顏門著重查了她。
這一查,果然發現很多蛛絲馬跡。
也或許,她壓根就沒打算再隱藏。
沉默半響,寧二夫人頹然開口,「不必了。」
「我是前朝的人。」
「我真名叫初意甄,是初淩渺安插在寧國府的姦細。」
她仰起頭,失神的望著漆黑中閃著星光的夜空,聲音放輕,「每個人從出生起,就有自己的責任。」
「而我的宿命,就是為羽氏一族獻身。」
她的母家,隻是初家一個遠的不能再遠的旁支。
兩百年來,早已融入到普通人中,沒有體會到任何所謂的皇家優越感。
可初淩渺還是找到了他們。
為了保護父母和兄弟姊妹,她選擇挺身而出,聽從她的命令。
「我並不想傷害你們。」
說出一切,她整個人陡然鬆懈下來,視線一一劃過在場眾人,「這麼多年,也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寧國府的事。」
她什麼消息都沒有洩露給初淩渺。
當然,這也得益於在此之前,初淩渺並不怎麼重視寧國府——
她似乎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皇宮,放在了皇上和雲頊這對父子身上。
以至於很多時候,她幾乎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忘記了,自己姓初,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姦細。
「除了——」
她隱晦看了眼寧大夫人,慚愧的低下了頭,「這一次......」
初淩渺威脅她,若她不將整個寧國府攪亂,就殺了如兒。
她不能失去如兒。
蘇傾暖並不意外她會主動承認。
這些證據之所以如此容易落到自己手裡,隻怕也是她故意所為。
「如今真相大白,要殺要剮,你們隨意處置就是。」
說著,她捏緊拳頭,逆運內息,散去一身武功。
她的功夫並非自願修鍊,如今還出去,也是理所當然。
眾人從震驚到接受,足足用了半盞茶的功夫。
到底做了自己多年的兒媳婦,寧老太君面露不忍,「你這又是何必。」
即便是前朝的姦細,隻要她願意戴罪立功,未必就沒有贖罪的可能。
「母親。」
寧二夫人苦笑,「兒媳回不了頭的。」
若是能回頭,她何必布下這一步棋。
又何必將女兒送出去?
寧三夫人不敢苟同,「這有什麼回不了頭,你手上若沒有沾染鮮血,且能助朝廷早日揪出其他餘黨,未必就不能得到法外開恩。」
雖然她挑撥了府內關係,可到底也沒犯什麼大錯。
大家妯娌二十年,她著實不願看著她就這樣送了命。
寧大夫人也跟著點頭,「二弟妹,死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你還要多想想如兒。」
是生是死,全在她自己的選擇。
「你們都不必再勸。」
寧二夫人別過頭,「我什麼都不知道,更什麼都不會說。」
寧三夫人頓時急了,「你究竟在顧慮什麼?」
「難不成,是怕那個初淩渺再回來?」
其他人也是一臉不解。
她既選擇束手就擒,就說明對前朝沒有多少忠心。
可如今,又為何不能選擇棄暗投明?
蘇傾暖沉沉嘆氣,對上眾人疑惑的目光,出聲解釋,「大表嫂肚子裡,原本是真有一個孩子的。」
或許她心是向著寧國府的。
可這一次,為了能向初淩渺交差,更為了給表姐贏一個生機,她選擇了傷害無辜的梓音。
以及她肚子裡那一條尚未來得及成型的生命。
寧國公和寧老太君先是一愣,待反應過來,臉色霎時一變。
寧大夫人更是錯愕,「你說什麼?」
之前的計劃裡,是她對兒媳罰了跪,才在陰差陽錯之下害她失了腹中胎兒。
可那本就是一場戲。
婆媳矛盾,梓音懷孕,都是假的。
可現在,暖兒說,她是真的懷了身孕......
也就是說,她真的害了自己尚未出世的孫兒?
面對眾人不敢置信的目光,蘇傾暖無聲的點了點頭。
府醫已經招供,他給梓音的葯裡,確實加了虎狼的墮胎藥。
至於是受了誰的指使,不言而喻。
寧二夫人自嘲苦笑,「如今,你們還要說給我機會嗎?」
她不想傷害梓音,那孩子是個單純的,同她也沒什麼利益瓜葛。
可她腹中胎兒不去,她的如兒就會死。
她別無選擇。
寧國府眾人罕見的沉默。
若她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他們可以既往不咎,隻要她能回頭,他們也不是不能重新接納她。
可現在,她說,她害了梓音。
一想到那可憐的孩子到現在都可能被蒙在鼓裡,他們頓時什麼寬慰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實不該,傷害無辜的梓音。
正說話間,紅櫻急匆匆進來,恭聲稟道,「門主,已找到表小姐的下落。」
頓了頓,她低聲補充,「如您所料,她的確和大魏白王在一起。」
此言一出,等於驗證了方才蘇傾暖的推測。
眾人看向寧二夫人的眼神愈發複雜。
她終歸是不相信寧國府,不相信他們,會保護好如兒。
蘇傾暖卻不由想到了更多。
這次大魏使臣來訪後,她並不清楚白慕私下是否找過表姐。
如今看來,應是有的。
可二舅母為何會對他如此信任呢?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既然重生隻是陰謀一場,那麼白慕對錶姐的感情,又是否真如前世那般忠貞不二呢?
「先盯著,別驚動他們。」
她沉聲吩咐,「無論如何,一定要保護好表姐。」
現在她若出面去勸,表姐必然不會跟她回來。
所以,她隻能靜觀其變。
紅櫻應了一聲,便退出去了。
寧二夫人眸中溢出一抹苦澀,「多謝你了,暖兒。」
「如兒有你這個表姐,是她的福氣。」
「可二舅母卻不願相信我,不是嗎?」
她意味深長的看向她,試圖在她的神情中瞧出什麼。
可寧二夫人隻是勉強扯了扯唇角,「她畢竟還是要嫁人的,早嫁出去,我也能走的安心。」
遠處傳來更夫的報時聲,提示著已到了二更天。
蘇傾暖忽覺無趣。
「二舅母,我給你五日的時間,你若想清楚,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還有,你所謂的顧慮,過了今日,便不再是顧慮。」
今夜,初淩渺絕無逃脫的可能。
言罷,她擡眼示意青竹。
青竹領命,上前道,「二夫人,走吧!」
寧二夫人微垂著頭,也不知是否聽了進去。
「暖兒,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
言罷,她再無多言,沉默的跟著青竹走了。
蘇傾暖深深看了眼她的背影,想著還有事情做,便讓人先將寧國府眾人送了回去,而自己,則徑直趕往安王府。
若她猜的不錯,想必初淩渺此刻,應該已經在那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