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二舅母,已經去了!
昏暗逼仄的地牢盡處,玄色身影宛如鬼魅,一閃而過。
蘇傾暖剛好趕到,見狀足尖在扶欄上一點,立刻似流雲般掠了過去。
落地無痕。
她抽出殘雪橫在身前,一點一點往前挪步,鳳眸含著凝重,在兩側牢房間依次掃過。
沒有。
就好像,方才是她眼花了一般。
蓬頭垢面的一眾案犯,扒在牢門上,警惕的看著她。
有認出她身份的,欲言又止。
京兆府暗牢修建在地下,專門用來關押朝廷重犯,算是大理寺監獄的補充。
此次涉及前朝的一幹罪犯,都被羈押在這裡。
暗牢中間的過道是環形構造,過道的兩側,是修建的長而整齊的牢房。
也就是說,對方隻要從環形過道繞過去,便能從出口逃脫。
而留在出口處的表姐和青竹,因為沒有防備,很容易便會遭到暗算。
想到這裡,蘇傾暖心裡一凜,當即轉身,反向而行,打算在對方出暗牢前,截住他。
她離出口的距離短,所以成功的可能性還是非常大的。
哪曾想,一路掠過去,她幾乎繞了大半圈,還是不見對方蹤影。
可明明,他就是在這裡消失的。
難不成,終究是自己慢了一步?
正不知是何緣故,忽地聽到接二連三的倒地聲,伴隨著不甚明顯的悶哼,在牢房另一側響起。
她暗叫不好,當即又折返進去。
待看到裡面的情景,她頓時懊惱自己上了當。
剛才還好端端的罪犯,此刻全部都倒在了地上。
不僅如此,他們的頸間,還有一道細而刺目的血痕,極為明顯。
她正待上前察看,餘光偶然瞥見墨色衣角又一次在不遠處劃過,立即毫不猶豫的追了過去。
這一次,看你往哪裡逃。
那人的確沒逃。
他甚至還有閒情逸緻,故意帶著她,兜了好幾圈,才穩穩停在了前方不遠處。
像是在等她一般。
蘇傾暖沒有猶豫的,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極快的銀虹,向他疾刺而去。
此人功夫奇高,是以這一劍,她毫無保留。
那人雙手環臂,露在蒙巾之外的那雙眸子彷彿浸了漫天星河般,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沒有閃躲。
亦沒有敵意。
甚至,他的動作還隱含親近信任。
熟悉的、奇異的感覺自心頭升起。
握著殘雪的手忽然微抖,劍尖堪堪停在他兇口處,再也刺不下去。
她瞪大雙眼,不敢置信的擡頭,素日裡從容不迫的人,此刻完全失態。
怎麼,可能?
兩人僵持在一劍之距,誰也沒有攻擊。
她顫抖著伸手,想要取下他的面巾,好看清楚他的模樣。
那人卻在這個時候,動了。
他驀地捏住鋒利的劍尖,然後一拉一帶,就將她帶入懷裡。
「別動!」
低沉的,醇厚的嗓音響在耳邊,透著溫柔的熟悉之感。
她整個人都被清冷松香包裹著,手腳發軟,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素日那雙靈動璀璨的,如徜漾著銀河星子的鳳眸,此刻隻剩迷茫,就那麼獃獃的看著他。
什麼情緒都好像多餘。
不,不該是這樣子的。
她驀然醒悟,倏地擡掌印向他兇膛,將他推開,然後如泥鰍一般,迅速滑出他的懷抱,遠遠退後,目光警惕。
終究是,沒捨得用半分內力。
那人捂著兇膛,眼神戲謔,悶聲低笑。
末了,他沒再糾纏,忽地轉身,飛快離開了暗牢。
這一次,蘇傾暖沒有去追。
不想,還有一點——
她不是他的對手。
「母親——」
撕心裂肺的哭喊將她的思緒拉回。
表姐!
她倏然轉身,卻見幾名獄卒急急忙忙跑進來,滿臉緊張的問,「太子妃,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被人故意引到了外面,聽到地下動靜,才意識到可能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蘇傾暖極快掩去眸底神色,語氣平靜的闡述,「有刺客。」
不,她並不曾看清他的臉,一切還不能下定論。
感覺,有時候是會騙人的。
她不相信。
獄卒驚了一下,剛要追問刺客從什麼地方跑了,便見她已快步走進了那間大敞著門的牢房。
地上的枯草已被鮮血染紅,石床上原本嶄新的被褥,也到處都是劍痕。
棉絮混著鮮血,飛飛揚揚,染了半面牆壁。
寧二夫人就躺在一片狼藉之中,生死未知。
寧宛如蹲在旁邊,想碰她又不敢,哭的不能自已,「娘,你怎麼了,你別嚇女兒啊!」
蘇傾暖疾步走過去,伸手探向了她的鼻息。
「暖兒!」
看到她,寧宛如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帶著淚痕的臉上滿是希冀,「你能救她的,對嗎?」
明明一刻鐘前,她還在溫聲細語的同她說著話,可現在,她卻冰冷的躺在地上,任是她如何呼喚,她都不理她。
如果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她一定會在裡面陪著她啊!
哪怕死在一起,也總好過讓她一個人承受這些。
蘇傾暖收回手,眸底哀傷劃過,「二舅母,已經去了。」
視線落在她頸間熟悉的劍痕上,她忽覺一陣恍惚,身子忍不住晃了晃。
不止二舅母,還有,這整個地牢裡的犯人,怕都是一擊斃命。
那個人,殺了所有的人。
「不——」
寧宛如不敢置信的看著漸漸冰冷的寧二夫人,然後慢慢伸出手,僵硬的抱住了她。
她將頭枕在了她的兇口,淚水奪眶而出,「娘,不怕,如兒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蘇傾暖的心也是一陣刀割。
明明她還有戴罪立功的機會,未必就是一死,可現在,卻不明不白讓人取了性命。
她忽然想到,表姐進來了,那青竹呢?
心頭一跳,她連忙環顧四看,果然在不遠處,瞧見了他倒在地上的身影。
她沒有耽擱的飛掠過去。
他的頸部,沒有血痕。
忍著複雜的心情,她檢查了他的生命體征。
還好,還好隻是被點了昏睡穴。
不多時,青竹悠悠轉醒。
他茫然擡頭,看到是蘇傾暖,連忙起身。
「主母,是屬下辦事不力。」
主母讓他護著寧小姐,可他卻這麼快就著了對方的道。
聽到不遠處撕心裂肺的哭聲,他一陣後怕。
幸虧寧小姐沒事。
蘇傾暖心不在焉的起身,「不怪你。」
拋去什麼都沒看見的表姐,他殺了所有人,卻獨獨留下了青竹,還有她。
明明,他是有能力將他們一網打盡的。
慶幸的同時,她心底又一次發冷。
難道,真的是他?
獄卒踟躕半晌,終是鼓足勇氣,走過來硬著頭皮問,「太子妃,您可看清,兇手的模樣?」
這裡關的都是同前朝有關的重犯。
出事前,他們都出自各官宦之家,有著顯赫的身份。
可如今,所有人都死了。
這可如何交代?
蘇傾暖默然片刻,終是違心道,「不曾。」
不論怎樣,她都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
至於真相怎樣——
衣袖下的拳頭倏地捏緊。
她會查清楚的。
「他功夫很高,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忍著煩亂的心虛,她耐著性子道,「你們隻需如實稟報即可,趙大人那裡,本宮會去替你們證明。」
這些都不是普通的獄卒,而是自皇城司裡專門調派過來的,功夫都不一般。
可饒是如此,也連他的影子都沒瞧見。
怎麼可能瞧見呢?
若真是他,以他的本事,別說屠這麼一座小小的暗牢,便是幾十座,也不會留下什麼痕迹。
若不是他.......
她心裡又一次升起了迷茫。
那,又是誰假扮了他?
假扮的,如此逼真。
獄卒頓時暗鬆口氣,心裡對蘇傾暖感激不已。
這麼多重犯死在大牢,他們難辭其咎。
有太子妃幫著說話,罪責多少也會減輕一些。
蘇傾暖回到寧宛如身邊,蹲下來,眼眸濕潤,「表姐,人死不能復生,節哀!」
看到昔日的親人變作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她心裡也不好受。
哪怕,她是前朝的人。
寧宛如擡起頭,淚眼婆娑,「暖兒,我能不能,帶她回家。」
她再有罪,也都是生前的事了。
如今,她隻想將她好好安葬。
父親在外情況未知,母親卻已陰陽相隔。
好好的家,為什麼忽然之間,就散了。
「嗯!」
蘇傾暖伸手,替她擦掉眼淚,自己的眼眶也跟著紅了,「我去同趙大人說。」
這不是什麼難事,朝廷為安撫人心,會同意的。
「謝謝你!」
短短一刻鐘的功夫,寧宛如卻好似一下子長大,她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如果皇上怪下來,這罪我來扛。」
母債女償,天經地義,不能連累暖兒。
蘇傾暖勉強扯了下唇角,「不用擔心,沒那麼嚴重。」
人都已經死了,父皇留著這些屍體做什麼?
即便梅皇貴妃從中作梗,至多也不過是跪幾個時辰的事。
她承擔的起。
簡單料理了寧二夫人身上的臟污,她讓青竹找了一床被子,將她仔仔細細的包裹好。
雖然知道希望渺茫,她還是將大牢中所有案犯都檢查了一遍。
如之前所料,無一生還。
出了這樣的事,獄卒自然不敢攔著,還幫忙找來了闆車,幫著將寧二夫人的屍體放了上去。
左右太子妃說了,皇上那裡,有她擔著。
一行人從逼仄的地牢上來,剛要出府獄大門,忽地看見一人被推推搡搡從外面進來。
那人梗著脖子,完全一副心口不服的姿態,嘴裡不住地大聲嚷著,「我是朝廷命官,你們不能如此待我,我要見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