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倒黴
馬車晃晃悠悠穿過朱雀大街,車輪碾過青石闆發出沉悶的響聲。
街上的熱鬧勁兒從車廂外頭傳進來,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還有那些討價還價的聲音混在一塊兒,把這六月的京城襯得生機勃勃。
妙妙掀開車簾往外瞧,眼睛亮晶晶的。
街道兩旁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胭脂水粉的、賣糕點的、賣布匹的,各色招牌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更遠處,能看見酒樓茶館的飛檐翹角,紅燈籠掛了一串又一串。
「哇,好多人。」蕭玥趴在窗邊,小臉都快貼到窗戶上了。
周胖墩擠過來:「是啊是啊,比上次來的時候還熱鬧。」
馬車拐過一個彎,前頭的景象驟然開闊起來。
一座氣派的建築群出現在視線裡,青磚灰瓦,飛檐鬥拱,佔地足有半條街那麼寬。
正門上方掛著塊匾額,寫著「驛館」兩個大字,筆力遒勁,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驛館門口站著兩排侍衛,身著統一的玄色勁裝,腰間佩刀,面無表情地守在那兒。
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著異族服飾的使臣,也有大燕官員模樣的人,個個神色匆匆。
驛館旁邊就是一座三層高的茶樓,名叫「聽雨軒」。
茶樓的位置極好,二樓三樓的窗戶正對著驛館大門,能把那邊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此時正是午間,茶樓裡坐滿了人,有談生意的商賈,有閑聊的文人,還有幾桌看起來是來看熱鬧的。
馬車在聽雨軒門口停下。
妙妙第一個跳下馬車,小短腿剛落地就被沈安硯牽住了小手。
「妹妹,慢點。」他小眉頭皺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寫滿了擔憂。
「知道啦小哥哥。」妙妙回頭沖他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睿王妃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掃了眼周圍的環境,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這地方......怎麼挑了個離驛館這麼近的茶樓?
她看向蕭玥和蕭珩,兩個小傢夥正跟沒事人似的,一左一右拉著妙妙往茶樓裡走,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可疑。
「站住。」睿王妃開口。
幾個小傢夥齊刷刷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為什麼選這家茶樓?」睿王妃問。
蕭玥眨巴眨巴眼睛,一點兒也不心虛:「因為這家茶樓的點心好吃呀。」
「對對對。」蕭珩用力點頭,「上次跟父王來過,可好吃了。」
周胖墩也跟著附和:「我也聽說這家的桂花糕特別好。」
李明正舉手:「還有酥餅,酥餅也很好吃。」
季語薇小聲補充:「我、我也想嘗嘗......」
睿王妃看著這群小傢夥一個個說得煞有介事的模樣,心裡的疑慮倒是散了幾分。
罷了,興許真是來吃東西的。
「進去吧。」她擡步往裡走,「記住了,不許亂跑。」
「知道啦——」
小傢夥們又是一陣歡呼,蹬蹬蹬往樓上跑。
聽雨軒的掌櫃認得睿王妃,立刻迎上來,滿臉堆笑地把人往二樓最好的位置引。
那是個靠窗的雅間,窗戶正對著驛館大門,視野開闊得很。
妙妙一進雅間,就跟幾個小夥伴湊到窗邊,一個個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看到了嗎?」蕭玥壓低聲音問。
「看到了看到了。」周胖墩眼睛亮得嚇人,「就是那個驛館對不對?」
「對。」妙妙點頭,小手指著驛館大門,「脫靶寒就住在裡面。」
李明正湊過來:「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蕭玥說得斬釘截鐵,「等他出來。」
幾個小傢夥又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睿王妃聽見。
蕭玥小聲說:「待會兒他出來了,我們就按計劃行事。」
「可是萬一他不往這邊走呢?」李明正有點擔心。
「不會的。」妙妙搖搖頭,「麻雀說了,脫靶寒每天這個時辰都會出來逛街,而且總是往東邊的集市走,肯定會經過這裡。」
周胖墩搓著小手:「那、那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會不會太過分了?」
「過分?」蕭珩哼了聲,「他之前那麼囂張,現在怕什麼?」
「就是就是。」蕭玥附和,「而且我們又不會真的傷害他,就是教訓教訓他而已。」
季語薇小聲說:「可是......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不會的。」妙妙拍著小兇脯,「相信妙妙,妙妙很厲害,不會有人發現的。」
沈安硯站在妙妙旁邊,沒參與他們的討論,隻是安靜地看著窗外,心裡琢磨著如果事情敗露的話,要怎麼做才能把妙妙他們從這事兒裡撈出來。
睿王妃坐在雅間裡側的位置,端著茶盞,餘光一直留意著那群孩子。
掌櫃的很快端上來一盤盤點心,桂花糕、酥餅、牛乳糕、杏仁酥,擺了滿滿一桌。
「幾位小主子慢用。」掌櫃的笑著退下。
妙妙回頭看了眼那些點心,咽了咽口水,但沒動。
她轉回頭繼續盯著窗外。
這可是大事,吃東西什麼的,等辦完正事再說。
蕭玥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驛館大門。
周胖墩倒是忍不住了,伸手抓了塊桂花糕塞進嘴裡,邊嚼邊盯著外頭。
就在這時,窗台上落下一隻麻雀。
那麻雀歪著腦袋看了看妙妙,突然嘰嘰喳喳叫起來,聲音又急又快。
妙妙眼睛一亮,立刻湊過去,小嘴巴也跟著動起來,發出一串旁人聽不懂的聲音。
一人一鳥就這麼嘰嘰喳喳交流了半天。
蕭玥看得眼睛都直了:「妙妙妹妹,它說什麼了?」
妙妙轉過頭,小臉上滿是興奮:「麻雀說,脫靶寒馬上就要出門了。」
「真的?」周胖墩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真的真的。」妙妙用力點頭,「麻雀看到他在換衣服,應該很快就出來了。」
幾個小傢夥立刻更興奮了,一個個趴在窗台上,眼睛死死盯著驛館大門。
「你們在幹什麼?」睿王妃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小傢夥們齊刷刷僵住。
妙妙轉過身,笑得特別乖:「舅母,我們就是看看外面,外面好熱鬧呀。」
「對對對。」蕭玥跟著點頭,「我們就是看看熱鬧。」
蕭珩也附和:「街上好多人,可好看了。」
睿王妃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確實熱鬧,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驛館門口更是進進出出不少人。
她看了看這群小傢夥,見他們真的隻是乖乖坐在窗邊往外看,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心裡的疑慮稍微散了些。
「別趴在窗台上,小心摔下去。」她叮囑一句,轉身回到座位上。
小傢夥們鬆了口氣。
妙妙沖蕭玥擠了擠眼睛,蕭玥也回了個眼神。
兩人心照不宣地繼續盯著窗外。
驛館大門突然有了動靜。
兩個北狄隨從先走出來,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什麼危險後,才往後頭招了招手。
拓跋寒從驛館裡走出來。
他換了身衣服,不是在國子監時穿的那身大燕長衫,而是一身北狄的勁裝,腰間系著寬腰帶,腳上踩著皮靴,整個人透著股子說不出的野性。
他站在驛館門口,擡頭看了眼天色,隨後大步往街上走。
妙妙眼睛一亮:「出來了出來了。」
蕭玥立刻湊過來:「往哪邊走?」
「東邊。」妙妙說,「跟麻雀說的一樣,他往東邊的集市走了。」
「太好了。」蕭珩摩拳擦掌,「那我們的計劃就能順利進行了。」
周胖墩緊張地搓著手:「真的要這麼做嗎?」
「當然。」妙妙小臉上滿是認真,「他欺負二哥,我們就要給二哥報仇。」
沈安硯在旁邊小聲提醒:「妹妹,別鬧太大。」
「知道啦小哥哥。」妙妙拍拍他的手,「妙妙心裡有數。」
......
拓跋寒走在街上,腳步比往日慢了不少。
他心裡堵得慌,像是有塊石頭壓在兇口,怎麼都挪不開。
練武場那一箭,輸得他臉面全無。
更讓他憋屈的是,那個沈臨淵射完之後那副欠揍的表情,還有周圍那些大燕學子看他的眼神。
輕蔑、嘲諷、幸災樂禍。
「殿下,要不回驛館吧?」身後的隨從小聲提醒,「街上人多眼雜。」
拓跋寒沒理會隨從,徑直大步往前走。
隨從不敢再說,隻能跟在後面。
街道兩旁的鋪子熱熱鬧鬧,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拓跋寒卻什麼都聽不進去,腦子裡全是那十支箭釘在靶心上的畫面。
他越想越煩躁,腳步也越來越快。
就在這時,一聲尖利的貓叫從旁邊的巷子裡傳出來。
「喵嗷——!」
拓跋寒下意識轉頭,還沒看清是什麼情況,就感覺腿上一痛。
「什麼東西?」
他低頭一看,一隻渾身髒兮兮的野貓正掛在他腿上,爪子深深紮進肉裡。
「滾開!」拓跋寒擡腿想把貓甩下去。
可那貓像瘋了一樣,不僅不松爪,反而順著他的腿往上爬,爪子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
「殿下!」隨從衝過來想幫忙。
話音未落,又是幾隻野貓從巷子裡竄出來,目標明確地朝拓跋寒撲過去。
「喵——」
「喵喵——」
貓叫聲此起彼伏,聽起來格外瘮人。
拓跋寒被撲了個措手不及,手臂上、後背上、臉上,到處都是貓爪子留下的抓痕。
「該死的。」他抓住一隻貓想扔出去,那貓卻死死咬住他的手不鬆口,怎麼都甩不下去。
街上的行人都停下腳步,遠遠圍觀這一幕,眼裡滿是好奇和疑惑,沒人敢上前幫忙。
「這是怎麼回事?」
「那些貓瘋了嗎?」
「哎喲,那人好慘......」
拓跋寒好不容易把身上的貓都甩開,這些貓一落地跑得飛快,他都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麼就消失不見了。
剛喘口氣,耳邊又響起一陣狗叫。
「汪汪汪!!!」
幾隻野狗從另一條巷子裡衝出來,速度快得嚇人。
拓跋寒臉色一變,下意識往後退。
可那些狗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直接衝到他跟前,然後——
擡起後腿。
這個姿勢很熟悉。
「不!」
拓跋寒瞳孔一縮,話還沒說完,就感覺腿上一熱。
一股騷臭味瞬間瀰漫開來。
那幾隻野狗配合得天衣無縫,一隻接一隻在他身上撒尿,撒完就跑,動作麻利得不行。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拓跋寒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他......被狗尿了?
街上圍觀的人群先是一靜,緊接著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那些狗是成精了嗎?」
「還排著隊撒尿,這也太好笑了。」
「那人是誰啊?怎麼這麼倒黴?」
拓跋寒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死緊。
他從小到大,從來沒受過這種羞辱。
「殿下,我們快走吧。」隨從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了,上前就想拉著他離開。
拓跋寒剛要動,頭頂突然傳來一陣撲稜稜的聲音。
他擡起頭。
十幾隻鳥雀正在他頭頂盤旋,一圈又一圈,越飛越低,一坨熱乎乎的東西落在他腦袋上。
緊接著是第二坨。
第三坨。
第四坨。
那些鳥雀精準無誤,對著他就是一陣狂轟濫炸。
新鮮的鳥糞從頭頂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有的甚至落進了他嘴裡。
「呸!呸呸呸!!」
拓跋寒瘋了似的想躲,可那些鳥雀跟長了眼睛一樣,他往哪躲,鳥糞就往哪落。
街上的笑聲更大了。
「我的天,這也太慘了吧。」
「先是貓抓,再是狗尿,現在又被鳥拉屎......」
「這得造了什麼孽啊。」
「等等,那人穿的是北狄的衣服吧?」
「好像是欸,該不會是驛館裡的質子吧?」
人群裡有人認出了拓跋寒的身份,竊竊私語聲頓時多了起來。
拓跋寒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怕,是氣的。
他堂堂北狄王子,竟然在大燕的街頭被貓抓、被狗尿、被鳥拉屎?
這要是傳回北狄,他還有什麼臉面?
「殿下,快走!」隨從拉著他就往驛館跑。
可那些鳥雀像是跟他杠上了,一路追著他飛,一路往他身上拉屎,偏偏它們飛的高,拓跋寒那這群畜生毫無辦法。
直到衝進驛館大門,那些鳥雀才散開。
拓跋寒站在驛館門口,渾身上下沒一處乾淨的地方。
貓爪留下的血痕,狗尿的騷臭味,還有鳥糞的噁心觸感,全都混在一塊兒。
驛館裡的人看到他這副模樣,全都愣住了。
「殿、殿下?」有人試探著開口。
拓跋寒沒說話,轉身就往自己房間沖。
身後傳來壓抑不住的笑聲。
他衝進房間,砰地一聲關上門,整個人靠在門闆上,兇口劇烈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