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靖王庶子,乳母之死
慕清綰的手指剛觸到勤政殿的門環,銅釘已在掌心留下一道壓痕。她未收回手,任那冷硬的金屬硌著皮肉,目光穿過敞開的殿門,落在禦座前跪伏的身影上。
沈婕妤雙腕縛繩,髮絲散亂地垂在頰邊,五皇子正低頭翻閱江南鹽稅賬冊,指尖劃過一行行墨字,神情專註得近乎刻意。謝明昭端坐不動,冕服肩線筆直如刃,唯有袖口金線微微反光,映出他指節收緊的輪廓。
她邁步而入,披帛隨風輕揚,卻未發出聲響。兩名寒梅暗衛押著沈婕妤退至階下,動作利落無聲。她走到禦案前三步停住,將銅釘輕輕擱在紫檀案角——釘頭朝北,尾端微斜,是昨夜密議時定下的暗記:**證據確鑿,可動**。
謝明昭的目光終於從賬冊上擡起,掃過那枚銅釘,隨即轉向五皇子:「江南之事暫緩。」聲音不高,卻如刀劈竹,「朕有要事問你。」
五皇子一怔,擡眼看向階下沈婕妤,喉結微動,終未開口。
「你說靖王庶子非皇室血脈,」謝明昭盯著沈婕妤,一字一頓,「憑據何在?」
沈婕妤擡起頭,嘴唇顫抖,尚未答話,謝明昭已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信箋。紙面斑駁,邊緣焦卷,似曾遭火燎又撲滅,墨跡浸染處隱約可見指印。
「昨夜靖王親遞此信。」他緩緩展開,「三年前,其乳母吳氏臨終前託人送至王府。」
殿內燭火忽然一沉,映得那信紙上的字跡愈發清晰:
>「奴婢奉養公主十載,親見她以蠱術換臉,冒充先帝長女。她非皇室血脈,乃玄水閣閣主之女。今我懷其子,恐遭毒手,若我暴斃,必是她所為。唯願此信得見天日,不負我以命換真。」
字跡歪斜,末尾幾筆幾乎不成形,像是寫至力竭。
慕清綰上前半步,指尖懸於紙面三寸,並未觸碰。她隻道:「墨中摻了南疆紫藤灰,冬日研磨易裂,書寫者必是重病在身,勉強提筆。」她擡眸,「且『公主』二字用的是舊稱,彼時先帝尚未駕崩,民間不敢私稱『長公主』,唯有親近侍僕沿用舊呼——這正是吳氏身份的鐵證。」
謝明昭沉默片刻,忽而問道:「為何此前無人呈報?」
「因為吳氏死後,靖王即被告知其因產疾暴亡,遺體火化,骨灰賜予族人安葬。」慕清綰聲音平穩,「但一個懷有皇嗣血脈的乳母,怎會無故早產?又怎會連屍身都不留?若真是病逝,何須急焚?」
五皇子猛地擡頭:「你這是污衊!吳氏確系難產而亡,太醫有診錄!」
「診錄?」慕清綰冷笑,「那診錄此刻可在刑部?還是早已毀於某次『意外失火』?」
五皇子語塞,臉色驟變。
謝明昭凝視那封信良久,忽然擡手,召來內侍:「取硃批筆。」
筆尖蘸飽硃砂,懸於空白詔令之上。
慕清綰看著那抹紅,緩緩道:「吳氏以命傳信,隻為揭穿偽公主。今日信落陛下之手,若不徹查靖王府、不開掘吳氏墳塋驗毒,便是棄忠僕之血於塵土。」
謝明昭落筆。
硃砂劃過紙面,如血滴墜落。
「著刑部、大理寺聯合查辦靖王庶子案,即刻起封鎖靖王府,掘墓驗屍,不得延誤。」
詔令成,璽印蓋下,紅泥封緘。
五皇子雙拳緊握,指甲掐入掌心,卻終究未動。
慕清綰退後一步,左手悄然撫過腕間。菱形疤痕beneath衣袖下隱隱發燙,鳳冠碎片緊貼肌膚,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她未言語,隻覺一股細微震顫自血脈深處升起,順著經絡蔓延至指尖。
謝明昭收起那封遺信,放入貼身錦囊,目光掃過階下三人:「此事暫由朕親裁,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探。」
「是。」慕清綰低應。
沈婕妤伏在地上,肩膀微顫,不知是懼是釋。
五皇子緩緩合上賬冊,站起身,躬身告退。轉身時,袍角掃過地面,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風。
殿門關閉,腳步遠去。
謝明昭這才鬆開一直緊繃的肩,指尖輕按眉心,聲音低了幾分:「你早知會有今日?」
「我不知道吳氏留信。」慕清綰搖頭,「但我知長公主不會容任何知曉她身世的人活著。一個替她哺乳十年的乳母,突然死去,還留下孩子——這本就是破綻。」
謝明昭閉了閉眼:「若她說的是真的……明玥並非父皇親女?」
「那她就不是大胤長公主。」慕清綰聲音冷靜,「而是玄水閣培養的傀儡閣主,借皇室名分行復國之實。吳氏懷的,極可能是她為延續血脈所設的容器——一個能承載她意志的『子』。」
謝明昭睜開眼,眸底寒光乍現:「所以那庶子,不隻是假血脈,更是她的『繼任者』?」
「正是。」
殿內一時寂靜。
謝明昭緩緩站起,走下禦階,停在慕清綰面前。他望著她,眼神複雜:「你不怕嗎?揭開一層,再揭一層,每一層底下都是更深的毒。」
「怕。」她坦然,「但我更怕閉眼裝睡。吳氏死前寫下這封信,不是為了活命,是為了讓真相有人看見。」她頓了頓,「現在,我看見了。」
謝明昭凝視她許久,終是點頭:「我會派最信得過的仵作隨行驗屍。若有毒,必現形。」
「還需一人。」慕清綰道,「白芷。隻有她能辨出南疆蠱毒殘留。」
「準。」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腳步聲逼近。
一名內侍慌忙叩門:「啟稟陛下!靖王府傳來消息——吳氏墳塋……已被掘開,棺木焚毀,屍骨無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