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北莽叩關
馬車還在往南走,林子越來越密。
慕清綰站在車轅上,盯著遠處那道黑煙。秋棠說焚風谷昨夜地動,石頭露出來,顏色像天上掉下來的鐵。她袖中的鳳冠殘片突然變輕,不是震動,也不是發熱,就是輕了,像是被抽走了什麼。
她低頭看手。
裂痕還在,血也還在,但那股貼著皮膚的沉墜感沒了。
這不是南方的召喚。
是北方。
她猛地擡頭,望向北面天際。雲層翻湧,不是風雪前的灰,是暗紅,像燒透的炭壓在山脊上。同一瞬,京都監天司的鐘聲響了九下,一聲比一聲急,最後一聲撞進耳膜時,她指尖一麻。
邊關出事了。
她跳下車,腳踩進濕泥裡。秋棠快步走來,臉色變了:「剛接到八百裡加急——北莽三十萬鐵騎破關,前鋒已過雁門峽。」
「三關都丟了?」
「是。守將點燃烽火求援,可第三道火起得慢,等我們收到消息,敵軍已經推進六十裡。」
慕清綰轉身就往回走。車夫正要調頭,她一把掀開車簾:「不回南疆了。回京。」
馬車掉頭,輪子碾過腐葉和碎石,顛得更厲害。
她坐在車廂裡,手插進袖子,摸著鳳冠殘片。它還是輕的,但邊緣開始發燙,一點一點,像有東西從北邊衝過來。她閉眼,用「氣運共鳴」去探,隻抓到一片撕裂感——不是潰敗,是硬生生被扯斷的痛。北境三州的氣運線在抖,有一根已經斷了。
不是劫掠。
是滅國之戰。
京都宮城,金鑾殿。
謝明昭站在丹墀上,龍袍未整,腰帶是隨手系的。他剛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捏著半張輿圖。斥候跪在殿中,聲音發抖:「北莽軍中……有薩滿,舞骨杖召風雪,空中凝冰為矛,齊射而下。我軍盾陣……一觸即碎。」
兵部尚書額頭抵地:「還有武夫,赤膊上陣,雙目赤紅,徒手撕開重甲,昨夜一人闖營,斬將七員,毀炮三架。將士皆言……非人。」
滿殿無人說話。
文官低著頭,武將握著刀柄,指節發白。
謝明昭看著兵部尚書的手。那隻手在抖,不是老,是怕。他慢慢開口:「此戰,可用計否?」
兵部尚書沒擡頭:「敵勢太強,前鋒已抵雁門峽。我軍列陣迎敵,然……薩滿一舞,風雪化刃,武夫衝鋒,陣型即潰。傳令兵說,守將點燃最後一道烽火,那是殉國之誓。」
殿外傳來馬蹄聲,又一騎沖入宮門。
新報:雁門峽守軍全軍覆沒,無一生還。敵軍未停,繼續南下。
謝明昭閉眼。
再睜眼時,他走到禦案前,提起硃筆,在輿圖上劃了一道。紅線從雁門峽直切至京都北門。
「既無計可施,唯以力破之。」
他放下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傳令各州駐軍,即刻集結。禁軍接管皇城四門,所有官員不得離京。另,召天下武者入京,凡能退敵者,封侯賜地。」
殿中有人想說話,被旁邊的人拉住。
謝明昭沒看他們。他隻問了一句:「慕清綰到了嗎?」
「回陛下,馬車剛進城門,正在趕往宮城。」
「讓她直接來鳳閣。朕要她參政。」
鳳閣深處,慕清綰脫下外袍,露出裡面的素色深衣。她盤膝坐下,指尖輕撫鳳冠殘片的裂痕。它現在燙得厲害,不是因為她的體溫,是自己在燒。她閉眼,用「氣運共鳴」去連京都氣運,想引一線流向北境,試一試能否穩住斷掉的那根線。
不行。
百姓還不知道戰事,沒人祈禱,沒人願捐糧,沒人想上陣。信念未成,氣運不成河,隻是一灘散水。
但她感知到了另一股氣運。
來自北莽軍中。
不是個人的,是集體的,綁在一面鼓上。那鼓皮是人皮,骨架是狼骨,薩滿每舞一次,鼓就響一次,士兵的眼睛就紅一分。那是邪法,也是力量。
她睜開眼,提筆寫第一道密令。
「命秋棠開啟風行驛全部暗線,查北莽薩滿所持骨杖來源,武夫血脈是否可複製,三日內回報。」
筆尖頓了一下。
她加了一句:「重點查幽冥道是否有分支北移。」
第二道密令。
「令江小魚即刻趕往監天司,協助研製符陣。目標:破薩滿蠱術,阻武夫狂化。材料不限,時間不限,我要成品。」
第三道密令。
「傳信白芷,準備止血生肌藥膏三千斤,另備安神散五百包。培訓醫女三百人,隨時待命隨軍出發。」
她把三道密令卷好,用火漆封印,交給門外的影衛。
「立刻送出去。」
影衛領命而去。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天光暗了,不是傍晚,是雲壓得太低。她能感覺到,北境還在打。那股撕裂感沒停,反而更重了。
她不知道守將是誰。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孩子。
但她知道,如果沒人攔住那支軍隊,下一個死的,就是京都的孩子。
邊關烽燧,最後一道火燃起來了。
守將站在高台上,盔甲碎了,左臂斷了,但他沒倒。他看著遠處地平線,黑壓壓的騎兵如潮水湧來。薩滿在陣前跳舞,骨杖舉向天空,風雪瞬間凝成千根冰矛,懸在半空。
武夫在最前面。
赤膊,赤足,身上畫著血紋,雙眼全紅。他吼了一聲,地面震了一下。
守將舉起火把,點燃了烽火台底下的油槽。
火衝天而起。
這不是求援。
是告訴後面的人:我們死了,但沒降。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遠處,大晟援軍先鋒正在趕路。旗上寫著「阿蠻」二字。騎兵隊形整齊,馬蹄踏地,聲如雷滾。但他們離得太遠,兩日路程,趕不到。
守將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殘兵。
二十人,傷的傷,缺胳膊的缺胳膊,但都站著。
他笑了。
「兄弟們,咱們值了。」
話音落,冰矛落下。
像一場白色的雨。
紮進人堆裡,紮穿鎧甲,紮進骨頭。
守將被一根刺穿兇口,釘在烽火台柱子上。他沒叫,手還抓著火把,火順著油槽往上爬,燒到頂部,轟地一聲,整個檯子炸了。
火球升空。
這是最後一道信號。
慕清綰在鳳閣裡突然咳嗽。
一口血噴在紙上。
她沒擦,隻低頭看。血滴在「北莽」兩個字上,暈開了一點。鳳冠殘片在袖子裡發燙,燙得她皮膚起了泡。
她知道,有一道火熄了。
不是被撲滅的。
是燒完了。
她拿起筆,重新寫一道密令。
「命阿蠻部加快行軍,若遇敵,不必等令,直接開戰。另,調江小魚所制第一批符紙隨軍,優先供給前線將領。」
她把密令封好,剛要遞出去,袖中鳳冠殘片猛地一跳。
不是燙。
是震。
像有什麼東西,從北邊沖了過來,撞上了它。
她擡手,摸到裂痕。
血從掌心滲出來,滴在地闆上。
一滴。
兩滴。
第三滴落下時,她聽見了鼓聲。
不是真的鼓。
是鳳冠在響。
它在回應北莽的圖騰鼓。
兩股氣運,隔著千裡,第一次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