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公證
五一之後,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許漾也去了臨江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拿營業執照。工商局裡人來人往,穿著的確良襯衫的男人們腋下夾著公文包,女人們燙著蓬鬆的捲髮,空氣中飄散著百雀羚面霜的香氣。
五月的陽光透過工商局的玻璃窗灑進來,許漾站在木質櫃檯前,捏著那張新鮮出爐的營業執照,紙張在指尖微微發燙。她盯著上面燙金的「許漾」兩個字,突然就想起上輩子她和前夫一起辦理她們人生中的第一張營業執照的場景。那時候真是年輕啊,還沒有後來的背叛與背刺,年輕的手指交纏在一起,未來像盛夏的梧桐葉般舒展明亮,連空氣中都浮動著甜膩的憧憬。
「同志,還有別的事嗎?」櫃檯後穿著藏藍色中山裝的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
工作人員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許漾翹起嘴角,把證件仔細收進文件夾,「沒有了,謝謝。」
走出大廳時,她下意識摸了摸文件袋。上輩子那個共同的名字早已作廢,現在這張紙上隻有她一個人的名字,乾乾淨淨,像五月的天空一樣敞亮。
許漾乘公交車直接去了臨江公證處。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在大理石地磚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許漾走向櫃檯處。櫃檯後的年輕女公證員正在低頭整理文件,髮髻挽得一絲不苟。
「您好,請問辦理什麼業務?」公證員例行公事地問道,手上的鋼筆還在繼續寫著什麼。
「遺囑公證。」許漾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異常清晰。
工作人員寫的手頓了一下,訝異地擡起頭。眼前這個穿著連衣裙的年輕女孩,看起來不過二十三四歲的樣子,妝容精緻,氣色紅潤,怎麼看都不像是需要立遺囑的人。
「您...確定是遺囑公證?」公證員遲疑地確認,「我們這裡還有財產公證、委託公證等其他業務......」
「我確定。」許漾平靜地說。
工作人員忍不住又看了許漾一眼,這個年紀就來立遺囑的,她在公證處工作三年還是頭一次遇見。
「遺囑寫好了嗎?我們這裡的公證員可以協助撰寫。」
許漾搖了搖頭,「我在這裡直接擬定遺囑就行。」
工作人員領著許漾到了一個小隔間,許漾坐在公證處的小隔間裡,雙手交疊放在光潔的桌面上。陽光透過窗戶在桌面投下一格格的光影,將她的一疊證件材料照得微微發亮。
「許女士,我是公證員李敏。」戴著細框眼鏡的中年女性在她對面坐下,聲音溫和但專業,「按照程序,我需要確認您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並且是在自願的情況下訂立遺囑。」
許漾點點頭,注意到李敏的目光在她年輕的面容上短暫停留。她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這個看起來才二十多歲的姑娘,怎麼就要急著立遺囑了?而且這年頭一個年輕女人能有多少錢?來做公證屬實有些脫了褲子放屁了。
「如果有一天我出現意外或死亡的情況,我想要剝除我父母、配偶、繼子女繼承我財產的權利,將我所有的財產都留給我的兒子周予安單人所有。」
「您是說......」李敏推了推眼鏡,謹慎地確認,「要完全剝奪其他法定繼承人的繼承權,隻保留給周予安一個人?這在法律上是可以的,但需要特別明確——您確定要這樣做嗎?」
許漾點頭,「非常確定。」
李敏專業地解釋道,「您可以通過遺囑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分配財產。不過......」她頓了一下,「如果將來您有了其他子女,這份遺囑可能需要......」
「不會有的。」許漾打斷她,聲音很輕但斬釘截鐵,「周予安會是我唯一的孩子。」
李敏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女人不是在立遺囑,而是在用法律文書為她唯一的孩子築一座堡壘。
「好的。」林敏遞過來一張範本,「請您根據這個重新撰寫一份遺囑文本,確認無誤後簽字,我們公證處會加蓋公章。」
許漾接過鋼筆時,金屬筆身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她伏案書寫的背影挺拔如松,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公證室裡格外清晰。
「這樣就可以了。」李敏接過簽好字的文件,動作利落地蓋上公證處的鋼印。鮮紅的印泥在紙上洇開,帶著一股冷肅的味道。
「這是您的公證書原件。」李敏將裝訂好的文件遞過來,牛皮紙袋的封口處貼著公證處的防偽標籤,「保管好,如有變更隨時可以來辦理遺囑變更公證。」
許漾點點頭,將文件小心地放進包內,她在公證處的台階上,緩緩呼了一口氣。
許漾出來後又去了批發市場買了皮尺,一塊半身鏡子,和一大塊塑料布,順便買了一塊篷布,繩索和夾子林林總總的花了將近五十塊錢。
「三塊兩毛......」許漾數著找零的硬幣,跟攤主磨半天嘴皮子,省了兩毛錢。許漾笑著搖了搖頭,想起上輩子隨便就能刷卡的瀟灑日子,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許漾提著一堆東西擠出批發市場,突然被篷布的一角絆了個趔趄。她伸手將東西整理好,深吸一口氣,把快要滑落的篷布往上顛了顛,邁開步子往家走去。
許漾又去了老張焊接鋪去看了看小推車的進度。
「弟妹來了!」張建軍黝黑的臉上掛著笑,粗糙的大手在沾滿油污的圍裙上抹了兩把,樂呵呵的迎了上來。「是來看小推車的吧?正巧,剛做好了。」他轉身往鋪子裡走,「來來來,看看你的小推車,剛焊好,還熱乎著呢!」
許漾跟著他進去,一眼就看見角落裡那輛嶄新的不鏽鋼小推車,在昏暗的鋪子裡泛著冷光。車架焊得結實,輪子靈活,連她特意要求的摺疊功能都做得一絲不苟。
「怎麼樣?」
許漾繞著車子轉了一圈,越看越滿意:「張大哥,您這手藝真是沒話說!」
「那必須的!」張建軍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煙熏黃的牙。
許漾掏出錢包要結賬,張建軍那雙沾滿機油的大手卻像盾牌似的擋在前面:「別別別!就這點小活計,我跟老周過命的交情還能收你錢?」
兩人在鋪子門口上演了好一陣太極推手,推來推去,許漾直接把錢扔地上就跑了。等許漾氣喘籲籲的跳上公交車,她才伸手抹了下額頭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