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押金不夠
餘贊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音,課桌被他撞得晃了晃,幾本書滑落在地。
餘贊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男人扶著大腿,劇烈的喘了兩口氣,「現在已經送去醫院了......」
話還沒說完,餘贊就已經沖了出去,帶起一陣風。
周衍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抓起那包蜜餞塞進黃州手裡,跟著沖了出去。
黃州攥緊油紙包,看著兩人的背影轉眼消失在門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深深的嘆了口氣。
急診室泛黃的「禁止吸煙」標識在餘贊眼前晃動,他撞開那扇漆著「救死扶傷」的綠色木門時,濃烈的來蘇水味混著痰盂的腥氣撲面而來。
3號床的「危重」紅牌刺得他眼睛發疼,奶奶那雙沾著菜市場泥漬的布鞋歪倒在床下,鞋底還粘著片蔫黃的菜葉。
兩個護士正用橡皮管輪流紮她浮腫的手臂,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用聽診器仔細聽著餘奶奶的兇腔,痰盂裡飄著粉紅色泡沫,心電圖的熱敏紙垂到地上,像條白蛇般扭動。
餘贊腳一軟,差點兒跌倒在地上。身後的周衍眼疾手快的抱住他,少年溫熱的掌心死死抵住他的肩胛骨。餘贊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發抖,而周衍的指節正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他的魂魄也釘回軀殼裡。
餘奶奶端坐在病床上,眼睛半睜著但目光渙散,額頭滲出冷汗,浸濕藍布頭巾。她似突然醒過來,眯著眼睛反覆問:「這是到哪塊啦?我要解手。」說了兩句人又暈了過去。
餘贊掙脫周衍的攙扶撲到病床前,顫抖的指尖剛觸到奶奶的手腕,就被那冰涼的體溫驚得縮了一下。老人指甲蓋泛著不祥的烏紫色,像蒙了層灰濛濛的霧。
「奶奶,奶奶......」他聲音哽在喉嚨裡,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有人粗暴地拽開餘贊,「哎,搶救呢,家屬別在這裡礙事,快出去,快出去!」
餘贊踉蹌著後退,差點兒跌倒在地上。隔簾「唰」地拉嚴實了,將生死劃成兩個世界。餘贊盯著簾子下露出的一小截輸液管,看著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落下,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周衍和餘贊家的鄰居們七手八腳的扶著餘贊退到角落裡等著。鄰居們識趣地退到幾步開外,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像隔了層毛玻璃。餘贊順著斑駁的綠漆牆滑坐下去,十指深深插進發間。他蜷縮的姿勢像個被強行塞回母體的胎兒,後背嶙峋的肩胛骨透過單薄的衣服凸起,隨著抽噎的頻率劇烈顫抖。
如果奶奶沒了,他就真的是孤兒了。
走廊的長椅下積著未乾的碘酒,混著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腔裡鑽。周衍蹲下身時,聽見餘贊齒間漏出的嗚咽,像是受傷小獸的哀鳴,被消毒水浸泡過的空氣濾得支離破碎。
周衍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沒有用。最終他也隻是伸手在餘贊的肩膀上拍了拍。
簾子被「唰」地拉開,餘贊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眶裡盛著周衍從未見過的惶恐。
「3號床家屬去交費!」護士沖著外面大聲的呼喊。
餘贊猛的站起來,「護士,先給我奶奶用藥,我這就去家裡取錢,一定要先救我奶奶!」
護士又道:「還要快去藥房取毒毛K,要現金押瓶!」
「我們去拿葯,小贊你快去取錢。」鄰居們紛紛說道。
餘贊看著鄰居們,「吳大叔,趙大嬸兒,我奶奶就拜託你們了,我馬上就回來。」餘贊輪流抓著他們的手,指尖冰涼得像剛從冰櫃裡撈出來:「求求你們......我奶奶她......」後半句碎在哽咽裡,像塊咽不下去的硬糖。
「放心,有我們在呢,快去吧,快去吧。」鄰居們看著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心裡感嘆。「這孩子命苦啊......」聲音像片落葉,飄在消毒水味濃重的走廊裡。
餘贊和周衍一路狂奔,衝進醫院時後背都洇透了汗水,衣服緊貼在皮膚上。
收費處的小窗口,戴著套袖的會計眼皮都不擡地打算盤,手指在算盤上噼啪作響:「先交200塊押金。」
餘贊顫抖的手掌攤開那疊零錢,紙幣和硬幣散落在櫃檯上一角一角地數著,全部都加在一起也不過是58塊6毛,這是他翻遍家裡每個角落才湊出來的全部家當。
200塊!
這個數字像塊巨石壓在他兇口,就算把自己賣了,也湊不齊這個數。
餘贊的身體顫抖著,渾身發冷,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得艱難,像是溺水之人沒有一個浮木能讓他喘息。
會計推回他的錢:「再去湊點兒吧。」
周衍抿了抿唇,喉結滾動了幾下,「我回去找老周借。」
向老周服軟?這比讓他跪著認錯還難,他拉不下這臉。就好像這個頭一旦低下去,他之前對老周的那些控訴都成了笑話一樣。他是倔的,倔到能為了心裡那口氣離家半個月,寧願睡橋洞啃冷饅頭都不肯回去面對老周。
可是現在餘奶奶生命危急,他沒有資格再彆扭。
「錢的事交給我。」他轉身時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你放心,我一定能讓餘奶奶住上院。」
「周衍!」餘贊的喊聲被消毒水味嗆得發顫,可那個背影已經紮進人群,快得像是怕自己會後悔。
周衍跑回大院兒,再次回到自家樓下,忽然覺得陌生。
樓前的樹比記憶裡更茂密了,小花壇裡的黃瓜豆角藤攀上竹架,青嫩的果實墜在葉間。辣椒茄子也都碩果累累,小蔥整整齊齊的排列著,像一個個小標兵一樣。小青菜密密麻麻的生長在犄角旮旯裡。樓道裡也乾乾淨淨,從前堆積的雜物早就不見了蹤影。301的門前空蕩蕩的,隻有一盆綠蘿安靜地蜷在角落。
他踟躕著擡手敲了敲門,指節叩在門闆上的聲音格外清晰。一下,兩下......無人應答。門裡靜悄悄的,像是沒有人存在一樣。他又鍥而不捨地敲了一會兒,卻始終沒有人來開門。
周衍的手慢慢垂下來。
他轉身往樓下跑,在一樓撞見了拎著菜籃子的王大娘。他連忙頓住腳步,「王奶奶,我家......沒人嗎?」
「周衍?!」王大娘驚訝的看著他,「你咋這個時候突然回來了?不上課嗎?」她打量著他汗濕的衣服,皺眉道:「走,去奶奶家喝口水。」
「王奶奶,我就不去了,我家裡人呢?」周衍拒絕了王大娘的提議。
「你爸天沒亮就回部隊了,我早上晨練的時候碰著你爸了,行色匆匆的,連飯都沒來得及吃。」
「那,那其他人也不在嗎?」周衍焦急的問。
「你說小漾啊。」王大娘笑著說:「你弟弟今天打預防針,小漾帶著安安去兒童醫院了。說是順便帶著安安姥姥在臨江逛逛,估摸著要下午回來了。咋的,你有啥事兒嗎?」
周衍搖了搖頭,肩膀垮下來,有些喪氣的說道:「沒事。」
王大娘看他臉色不好,整個人跟抽了魂似的,尋思著別再出什麼事兒,「周衍啊,你跟奶奶說說,是不是在學校遇到什麼事兒了?」她放軟聲音,「你爸前天還念叨,說你在同學家住了小半個月,要去接你回來呢......」
她嘆了口氣,皺紋裡堆滿心疼:「有什麼事兒別自己扛,跟你爸好好聊聊。」
周衍胡亂的點頭,「王奶奶,我還有急事兒,先走了。」他說完轉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家屬院兒裡。
王大娘看著他的背影叫了一聲,「唉,這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