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投奔父親的戰友
車輪卷著蘭城特有的黃塵。
這裡與家鄉不同。
這裡的風都帶著戈壁的粗糲感。
空氣中更是瀰漫著乾燥的土腥味。
因蘭城軍區靠近邊境,條件格外艱苦。
願意長期駐守於此的皆是真正的脊樑,原主養父夏國強便是其中之一。
夏如棠扶著奶奶下車,站定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眼前,軍區大門戒備森嚴。
持槍哨兵身姿挺拔如松,帽檐下的眼神銳利如鷹。
奶奶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在她樸素的世界裡,最大的官兒也不過是村裡的支書。
更不曾見過這般荷槍實彈,煞氣凜然的陣勢。
她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攥緊了身旁孫女的衣角。
她低低喚道:「阿花……」
這一路走來。
她能忍著背井離鄉的惶惑走到這麼遠的地方,全靠著身邊這個彷彿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孫女。
是阿花帶她逃離那個吃人的家。
是阿花帶她走了這麼遠的路。
甚至還能讓她躺上那軟和雪白的卧鋪。
不然,光靠她自己,是絕對走不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的。
夏如棠感受到了奶奶的局促不安。
她停下腳步,沒有急於掙脫那隻緊緊攥著她衣角的手。
而是微微側身,將奶奶半護在身後。
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那哨兵過於直接的且帶著壓迫感的視線。
夏如棠低下頭,「奶奶,別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莊嚴的大門和哨兵,「這裡是軍營,是講紀律和道理的地方。」
「這裡也是父親以前待過的地方。」
奶奶聞言,眼底的恐懼稍稍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
那裡面有對早逝兒子的深切懷念,也有對這陌生環境的好奇與探究。
她怯生生地再次擡眼打量,目光越過孫女單薄卻挺直的肩背,落在那些規整的、灰撲撲的營房上。
「這就是國強待過的地方?」
她四下看了看,除了這站崗的兵娃子眼神有些嚇人。
這些房子,瞧著也沒比鄉下的房子好多少。
有些甚至看起來更舊。
就在奶奶心緒紛亂之際,夏如棠已經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走,我們去問問。」
夏如棠帶著奶奶,邁步上前。
她的步伐穩定,沒有絲毫遲疑,徑直走向守崗的哨兵。
「同志,您好。」
夏如棠口齒清晰,語氣平靜。
「我叫夏如棠,來找陳明遠參謀。」
她的話語簡潔有力,隨即又遞上了雖然單薄卻關鍵的戶籍證明,「這是我的戶籍證明。」
夏如棠在哨兵審視的目光下,她先是出示了那張被奶奶珍藏以及,邊緣已有些磨損的黑白合照。
照片上,年輕英武穿著嶄新軍裝的夏國強,笑容燦爛地抱著一個眉眼稚嫩,怯生生看著鏡頭的小女孩。
那是屬於這個身體原主的,遙遠而模糊的溫暖。
緊接著,她又拿出了一疊邊角泛黃卻保存得異常完好的匯款單。
每一張單據,都記錄著一位軍人對家庭未能宣之於口的牽挂與責任。
此後,夏如棠準確無誤地報出了夏國強生前所在的部隊番號,以及陳明遠的名字和職務。
哨兵看向她的眼神裡,最初的審視漸漸被肅然所取代。
這不僅是因為她可能是烈士遺屬,更是因為她此刻表現出的這份沉靜與氣度。
哨兵挺直腰闆。
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請稍等,我馬上通報。」
說完,他轉身,邁著標準而急促的步伐,小跑向一旁的崗亭。
等待的時間彷彿被拉長。
奶奶不安地挪動著腳步,時不時探頭張望。
夏如棠卻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觀察著軍營內部的布局。
約莫一刻鐘後。
一陣急促而有力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卷著些許塵土疾馳而來。
緊接著一個精準的剎停,便穩穩地停在了兩人身邊。
車輪帶起的微風,拂動了夏如棠額前的碎發。
車門被猛地推開。
一位身著筆挺軍裝,肩頭佩戴著參謀銜的中年男子利落地跳下車。
他身形挺拔,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鑄就的黝黑。
周身帶著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幹練與肅殺氣息。
他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在夏如棠身上。
「你就是國強家的丫頭?」
陳明遠聲音洪亮,他的目光帶著審視。
夏如棠幾乎是立刻腳併攏,擡手就是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首長好!我是夏如棠。」
夏如棠聲音清亮,不卑不亢。
陳明遠眼中閃過一絲極快且不易察覺的訝異。
隨即,他面容一肅,回以同樣標準的軍禮。
陳明遠的目光隨即轉向一旁因這陣仗而更加局促不安的老太太,他語調稍稍緩了些,「這位是……國強的母親?」
「是。」
夏如棠側身,輕輕扶住奶奶的手臂,「她是我奶奶。」
陳明遠微微頷首,「伯母,您好。「
「我是國強的老班長,陳明遠。」
奶奶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雙手緊張地攥著粗布衣角,「你,你好。」
夏如棠察覺奶奶的惶恐,主動開口,「首長……」
「丫頭。」
陳明遠擡手打斷她,臉上露出一絲溫和,「叫陳叔叔就好。」
夏如棠從善如流,立刻改口,「陳叔叔。」
她簡短說明來意,無非是家鄉艱難,帶著奶奶前來投奔父親生前戰友,希望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陳明遠並不意外。
當初夏國強犧牲的太突然,他根本沒來得及安排一切。
而他也從未接到過夏家求助的信件。
他作為軍區作戰部參謀,眼光何其毒辣。
從第一眼起,他就察覺到這姑娘絕非池中之物。
陳明遠看向夏如棠,「說起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他臉上露出一絲追憶的笑容,在自己大腿外側比劃了一下,「那時候你就這麼點兒高,特別怕生,一見我就哭,也就你爸和……」
夏如棠正不知如何接話,這時,然一個沉穩聲音傳了過來。
「老陳。」
三人回頭。
就隻見一位年紀稍長,氣質更為沉穩內斂的軍官走了過來。
他的肩章顯示,其級別比陳明遠更高。
他步伐穩健,目光深邃。
陳明遠立刻收斂笑容,肅然敬禮,「趙部長!」
來人正是趙雲庭,蘭城軍區政治工作部部長。
趙雲庭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落在夏如棠和奶奶身上,那目光帶著審視和難以言喻的複雜,「她是?」
陳明遠立刻介紹,「她就是國強家那個閨女,夏如棠,就是淮安那個孩子……」
他話沒說完,但眼神已經傳遞了足夠的信息。
她這就是當年夏國強在淮安戰場廢墟中救下,並收養的那個女孩。
他肯定趙雲庭絕對知道,因為當初他們都在現場。
趙雲庭的目光在夏如棠清瘦卻挺直如標槍的身闆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關切,有審視,還有不易察覺的愧疚與迴避。
夏如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閃而過的情緒波動。
原主可能懵懂無知。
但她作為來自現代的靈魂,曾是特種部隊的精英,見識過太多人心複雜與隱秘。
結合原主養父夏國強三十多歲未曾婚娶,以及一些塵封的記憶碎片。
她心中對這位趙部長與原主養父之間可能存在的特殊關係,心中有數。
夏如棠主動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卻不顯卑微,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趙叔叔好。」
趙雲庭似乎因這聲自然而熟稔的趙叔叔愣了一下。
他彷彿被觸動了某根心弦。
但很快,他的神情就恢復如常,「你好。」
陳明遠見狀,便說:「既然趙部長來了,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陳明遠看向夏如棠,「丫頭,你跟著趙部長……」
「不用了。」
趙雲庭打斷他,「你安排吧。」
「她既然是來投奔你的,我就不多插手了。」
說完,他又深深看了夏如棠一眼。
隨即不再多言,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了。
陳明遠看著趙雲庭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他轉而看向夏如棠,語氣重新變得爽朗親切,「走吧,丫頭,別愣著了,先帶你們去安頓下來,洗個熱水澡,好好吃頓飯。」
於是,夏如棠小心地攙扶著步履蹣跚的奶奶,跟著陳明遠坐上了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車子一路駛向軍區大院。
院內。
高牆聳立,戒備森嚴。
崗哨隨處可見,持槍哨兵身姿挺拔,目光如炬,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種無處不在的肅穆與威壓氛圍,讓一輩子生活在田埂間的奶奶更加緊張。
她幾乎不敢大聲喘氣,乾瘦的手緊緊抓著車座邊緣。
進入大院後,彷彿瞬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道路橫平豎直,乾淨整潔得看不到一片紙屑。
來往的軍人及其家屬,無論男女老少,行走坐卧都帶著一股部隊特有的利落勁兒。
與鄉下那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閑散隨意截然不同。
這種井然有序的環境,讓夏如棠感到一種久違的熟悉與安心。
彷彿魚兒歸海,連空氣中都瀰漫著讓她精神一振的氣息。
映入眼簾的樓房多是二到三層的紅磚樓。
雖然略顯陳舊,但排列整齊。
比夏家村裡那漏風的土坯房不知好了多少倍。
「這邊每天都會有軍號指揮作息。」
陳明遠一邊引路一邊介紹,「起床、出操、吃飯、熄燈,一切都按號聲來。」
「你們剛來,可能需要點時間適應。」
「另外,大院裡有服務社、食堂和衛生所,生活基本需求都能滿足,很方便。」
「待會兒到了家,我讓我愛人帶你們熟悉熟悉環境,缺什麼短什麼就跟她說,別客氣。」
「麻煩陳叔叔了。」
夏如棠再次客氣道謝。
陳明遠擺擺手,語氣愈發親切,「這丫頭,客氣什麼!」
「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千萬別拘束。」
「謝謝陳叔叔,給您和阿姨添麻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