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奶奶心緒久久難寧
夏老栓被兩名哨兵架著,拖拽著離開了小院。
他雙曾充滿暴戾與嫉恨的渾濁眼睛,此刻隻剩下空茫的死寂。
奶奶收回視線,心緒久久難寧。
圍觀的人群見狀,紛紛散開。
陳青松看著被帶遠的夏老栓,又看看神色冷冽的趙雲庭,心中也有些複雜,「奶奶,外頭風涼,咱們先進屋。」
奶奶從那種激烈的對峙和深重的悲慟中緩緩抽離,她看了看陳青松,又望向趙雲庭,點了點頭,「讓你們看笑話了。」
陳青松攙扶著奶奶往屋裡走。
經過趙雲庭身邊時,兩人極快地對視了一眼。
進了屋,陳青松扶奶奶在椅子上坐下,「奶奶,您先喝口水。」
奶奶接過水杯,「青松,別耽誤你事……」
陳青松搖頭,「不會。」
彼時趙雲庭也隨後走進屋內,「我車在外邊,讓他送你回基地。」
「家裡有我,放心。」
陳青松倒也沒猶豫,「好,那我先走了。」
陳青松離開後,屋裡瞬間靜下來。
趙雲庭站在門內幾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刻上前。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平復情緒。
此前那洶湧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
就在不久前,他才在愛人母親面前挑明那層薄如蟬翼卻重如千鈞的窗戶紙。
自此後,他無需再在她面前偽裝什麼戰友的關懷。
正是這份理解,讓愧疚千百倍地灼燒著他的心。
老太太什麼都知道,卻受了這麼多苦!
而他,明明可以做得更多……
「雲庭。」
奶奶先開了口,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她擡起眼,看向趙雲庭,那眼神不再像剛才面對夏老栓時那樣激烈,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坐。」
趙雲庭向前走了兩步。
「伯母……」
趙雲庭開口,聲音艱澀得如同砂石摩擦,「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趙雲庭低著頭,他的目光落在她那雙布滿老繭,指節變形的手上。
「傻孩子,這跟你無關,國強他攤上這麼個爹是他命不好,真要細究起來,還是我的錯,我瞎眼給他找了這麼個爹。」
「我累了倦了熬不住了可以走,隻是可憐了老大,他……」奶奶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
趙雲庭聲音艱澀,「我……我每個月都匯款,以為……以為至少能讓你們吃飽穿暖。」
趙雲庭的聲音低沉,每個音節都像在淩遲,「都是我的膽小懦弱,才讓你們日子過得那麼苦。」
「我該早些去找你們的。」
奶奶聞言摸了摸眼角,「傻孩子,你有這份心就夠了。」
奶奶聽到他這話,哪裡還不明白。
估計是雲庭借著明遠的名義往她家裡寄錢。
他這麼遮遮掩掩,大概是怕暴露他和老大的關係。
也怕那份不容於世的感情,怕毀了老大的清名。
「可我萬萬沒想到……夏老栓他……他竟敢!」
趙雲庭眼眶赤紅,「那些錢竟然一分一厘都沒落到您手裡!一分都沒用到阿棠身上!我算……」
趙雲庭哽住了。
最後幾個字字在也舌尖滾了滾。
終究還是化為了更沉重的嗚咽,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奶奶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你這孩子,看著硬氣,心裡……苦水怕是不比老大少。」
奶奶的聲音很輕,「你記著他,念著他,這麼多年,偷偷幫襯我們,這份心,是真是假,我這個老婆子,還分得清。」
「至於我和阿棠……」
奶奶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承載了太多歲月的風霜,「那是夏老栓造的孽,是命裡的劫數。」
「就算你當時來了,又能怎樣?」
「那是我的家,我的丈夫,那些年……我自己立不起來,誰幫也難。」
奶奶看著趙雲庭,眼神變得異常清明,「昨天挑明了,我心裡反而……落下了一塊大石頭。」
「我知道老大,他不是孤零零一個人走的。他心裡裝著人,也被人實實在在地裝在心裡。」
「這比什麼都強。」
「現在,你更不該把他爹的錯,往自己身上攬。」
奶奶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責備,「你是老大的……最重要的人,你得好好的,替他看著這世道,替他護著阿花。」
「你要是這麼想,老大也會不高興的。」
「過去的事,過去就算了,咱們得往前看。」
「老大走了,可阿花還在,我還在,你……你也還在。」
她頓了頓,那句你也還在,包含了無需言語的接納與認可。
「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奶奶看著他,「阿花,是老大的女兒,自然也是你的女兒,如果你不嫌棄,就當我是你半個娘。」
「往後,咱們一起,把日子過好。讓老大在天上也安心。」
「咱們得讓老大看看,他惦念的人,都好好的。」
趙雲庭擡起頭,眼淚突然決堤。」
巨大的悲痛與沉重的愧疚,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流淌的出口。
「娘……」
奶奶伸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哎。」
哎這一聲應得平實,卻像一把鑰匙。
鬆動了趙雲庭心底最沉重的那道鎖。
他緊握著奶奶的手。
他無法抑制地低下頭。
奶奶看到他寬闊的肩膀微微抽動。
這並非軟弱。
而是一個背負了太久秘密,太多愧疚的男人,終於找到一處可以稍作停靠的港灣時,最真實的宣洩。
良久,趙雲庭的情緒才漸漸平息。
他擡起頭,隻是那眼圈依舊通紅。
「娘。」
趙雲庭又喊了一聲,「您的話,我記下了。」
「以前是我糊塗,往後……絕不再犯。」
他從小沒見過母親的樣子。
父親在他模糊的幼年記憶裡,也隻是個沉默寡言漢子。
父親病逝後,是村裡的叔伯嬸娘,東家一口糊糊,西家半塊窩頭,把他拉扯大。
他感激,所以也早早學會了察言觀色。
學會了把親人和家的渴望死死按在心底最深處。
那些炊煙,那些燈火,那些別人家父母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都與他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
他隻能看著。
然後默默走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