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內，夏如棠站在窗口，看著那對夫妻逐漸遠去。

　　許久，餘沛芳才收回視線。

　　她看著夏如棠，柔聲道，「如棠，委屈你了。」

　　夏如棠搖搖頭，「餘阿姨，陳叔叔，謝謝你們。」

　　夏如棠欲言又止，「隻是，這樣會不會太……」

　　「太重了？」陳明遠接過話。

　　他目光深沉地看著夏如棠，「今天不把這件事徹底摁下去，以後類似的閑言碎語隻會更多，更傷人。」

　　「這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維護你父親的名譽。」

　　「更是要給所有人一個明確的信號，烈士家屬，不容輕辱！」

　　夏如棠點了點頭，「明白了。」

　　餘沛芳將剛剛記下的幾個名字遞給丈夫，「明天一一會見一下她們的丈夫。」

　　「這件事情，務必要他們給一個說法。」

　　陳明遠接下紙條，將那張紙條仔細對摺，放進軍裝上衣口袋，「好。」

　　夏如棠非常清楚，這張輕飄飄的紙，即將在明天掀起怎樣的波瀾。

　　那不是簡單的會見。

　　而是來自權力中心的明確警告。

　　餘沛芳轉頭看向夏如棠，聲調都放緩了許多，「如棠，這些事你就別再多想。」

　　「交給我們就好。」

　　「謝謝叔叔阿姨。」

　　餘沛芳輕輕嘆了口氣，擡手攬住夏如棠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溫婉，「晚上想吃什麼？阿姨給你做。」

　　這自然而親切的舉動，與方才那個不動聲色便決定了數人命運的陳家女主人判若兩人。

　　夏如棠心中微暖。

　　卻也深刻地體會到陳家的處世風格。

　　對待自己人，如春日暖陽。

　　對待觸及底線者，便是凜冬寒風。

　　也是頗為護短。

　　但她很喜歡。

　　「餘阿姨做的我都喜歡。」

　　夏如棠低聲應道。

　　陳明遠也站起身，他看向夏如棠，目光雖依舊深沉，卻緩和了許多，「如棠，往後大可把這裡當成自己家。」

　　「你父親不在了，我們就是你的長輩。」

　　「再者，你是我陳明遠認定的兒媳婦，所以，以後不論遇到什麼事，不要自己扛著，直接跟我們說。」

　　「我們永遠都是你的家人，是你們堅強的後盾。」

　　夏如棠心情其實有些複雜，其實一開始，她就有利用陳家的心思。

　　不然也不會故意把事情鬧大。

　　包括剛剛那欲言又止，她也是故意的。

　　但此刻，夏如棠內心的感動卻也不是假的。

　　夏如棠真心實意道謝，「謝謝陳叔叔。」

　　「跟家裡人就別這麼客氣了。」

　　陳明遠擺擺手，「走，看看那孩子。」

　　於是三人一塊去了陳青松書房。

　　彼時那孩子在陳青松的書桌前，正用手指戳著地球儀玩兒。

　　陳青松在一旁看著，也不出聲制止。

　　倒是奶奶站在一旁，表情稍稍有些糾結。

　　看起來又想阻止，又怕小孩沒得玩。

　　隻是在三人進入屋內之後，那小孩快速拉過奶奶的衣角，藏到了奶奶身後。

　　「別怕，乖崽。」

　　奶奶低聲安撫。

　　餘沛芳圍著奶奶看了那小孩半晌，「挺標緻一孩子呀，怎麼捨得扔啊？」

　　陳明遠接話，「也有可能是走失的。」

　　餘沛芳點點頭，「是有這種可能。」

　　「那明天你帶她去派出所登個記，萬一她的家裡人也在找他呢？」

　　「好。」

　　餘沛芳半蹲下身，「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呀?」

　　那小孩仍舊一個勁的把腦袋埋在奶奶腰間。

　　無論餘沛芳怎麼哄，小孩都不出聲。

　　至少，夏如棠從始至終都沒聽過這孩子開口說過一句話。

　　「他不會說話?」

　　餘沛芳驚訝的看向那長相清秀的小孩。

　　「這一雙眼睛滴溜溜的，看著挺機靈的呀，怎麼就不會說話呢？」

　　奶奶聞言也嘆了口氣，「估計是真的不會，我陪著大半天了，都沒聽他哼哼一聲。」

　　餘沛芳嘆了口氣。

　　飯桌上，餘沛芳不斷給夏如棠和小孩夾菜。

　　小孩全程坐在奶奶身邊，隻埋頭扒飯。

　　根本不去看除了奶奶以外的任何人。

　　餘沛芳低聲跟丈夫聊著單位的趣事，家裡的瑣事。

　　氣氛顯得平和而溫馨。

　　彷彿此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吃了晚飯，夏如棠幫著收拾了碗筷，本想主動去洗碗。

　　卻被餘沛芳推出了廚房，「你好不容易休假，就別動手了，我來就好。」

　　「你去陪著奶奶說會兒話。」

　　夏如棠隻得回到客廳。

　　客廳裡，那小孩正趴在奶奶肩頭髮呆。

　　廚房裡傳來碗碟輕碰的流水聲，餘沛芳在裡面忙碌。

　　夏如棠走過去，「下來。」

　　那小孩聞聲仰了仰頭。

　　「奶奶年紀大了，抱你會累，自己坐好。」

　　小孩眨眨眼，卻沒動作。

　　奶奶見狀忙不疊拉著孫女的手，「阿花，沒關係的，他又不重，再說了奶奶也不累。」

　　夏如棠順勢握緊那隻清瘦的手，青筋在薄薄的皮膚下蜿蜒凸起。

　　「阿花，最近看著長高了些啊？」

　　奶奶視線上下打量著孫女，「還有這身闆，看著壯實不少啊。」

　　「嗯，最近夥食好。」

　　「那就好。」

　　奶奶欣慰的點點頭，「看到你好啊，奶奶這心吶，也就放下了。」

　　「這次放假，要放幾天啊?」

　　夏如棠抿了抿唇，「奶奶，我晚上就要回部隊。」

　　「啊，就放一天假啊?」

　　奶奶的表情肉眼可見的失望。

　　「對不起，奶奶。」

　　「你這傻丫頭，跟奶奶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你的前途重要。」

　　奶奶突然低頭看向懷裡的小孩，「阿花，你說……這娃娃要是永遠找不著家裡人，可咋辦？」

　　奶奶嘆氣，「這麼小，看著就讓人心疼。」

　　夏如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小孩正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睫毛又長又密，在燈下落下一小片陰影。

　　「找不到家人，那就咱們……」

　　夏如棠話還沒說完，奶奶就急切接話，「阿花，要不咱們養著?」

　　「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家裡多個孩子，也熱鬧！」

　　奶奶的手輕輕撫摸著孩子柔軟的頭髮，「多乖的孩子啊。」

　　夏如棠想了想，奶奶一個人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蘭城，想來也是極其孤單，而她又不能時刻陪在身邊。

　　她長期在部隊，陳家其他三人都有工作，唯獨奶奶一個人長期都在家裡待著。

　　她明白，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對奶奶來說意味著什麼。

　　可是……

　　夏如棠的目光落在孩子安靜得過分的小臉上。

　　他的來歷成謎，身份不明。

　　而她身份特殊，部隊也有部隊的紀律，家裡長期收留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終究不是辦法。

　　餘沛芳擦著手從廚房出來，似乎聽到了後半句，她插話道，「伯母，這事兒還是得按規矩來。」

　　「明天我讓明遠去派出所報備，看這幾天有沒有人來找吧。」

　　「如果長期沒有人來找，那麼我們可以去提交收養申請。」

　　「但這事兒急不來，需要時間。」

　　餘沛芳說完看向夏如棠。

　　眼神交匯間，彼此都明白其中的考量。

　　夏如棠低聲說，「餘阿姨說得對。」

　　奶奶握住孫女兒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全然信賴的笑容。

　　「好，聽你的。」

　　餘沛芳取下圍裙，「如棠，你陪著奶奶先坐著聊會兒天，我去劉姐家拿幾件他們家小兒子的衣裳。」

　　陳明遠主動開口，「我陪你去吧。」

　　「好。」

　　在兩人走後，夏如棠才看向那小孩身上極其不合身的衣服。

　　奶奶解釋道，「他那衣服濕透了沒法穿，那醫院的衣服實在是太薄了，隔壁病房一個老大姐就把她孫子的衣服給了一套。」

　　「那孩子六七歲了，這衣裳確實有點不太合身。」

　　很快，陳明遠夫婦就去而復返。

　　兩人手裡都拎著滿滿的衣裳。

　　餘沛芳將衣裳全攤開放在桌上，「這劉姐也太熱情了，一股腦將他小兒子不能穿的衣裳全給我了。」

　　「那伯母，您帶他去洗漱還是我讓明遠去?」

　　奶奶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背脊，「我去吧，這孩子認生。」

　　餘沛芳挑了幾件衣裳，「那我把衣裳放在淋浴間，您需要幫忙就喊我。」

　　「好。」

　　奶奶帶著小孩去洗澡去了。

　　陳青松操控輪椅來到了夏如棠身邊，「什麼時候走。」

　　夏如棠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八點前要回基地。」

　　陳青松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垂眸看著手心那粗糙紅腫的指節，心裡頗不是滋味。

　　「辛苦了。」

　　夏如棠笑了笑，「這算什麼辛苦。」

　　「回房間吧，我給你紮完針再走。」

　　「好。」

　　夏如棠看向正在單人沙發上的陳明遠，「陳叔叔，我們先進去了。」

　　「嗯，去吧。」

　　陳明遠點點頭，「我讓小張待會兒送你回基地。」

　　夏如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