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夏如棠微微揚了揚唇，「很好，跟李正蘭道歉。」

　　空氣中瀰漫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但更濃的是無聲的硝煙。

　　左釗的兇膛劇烈起伏，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像極了屈辱的淚水。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夏如棠身上，如果眼神能化為實質，此刻她早已千瘡百孔。

　　「我……」

　　左釗的喉嚨發緊，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強行擠出，「對不起。」

　　夏如棠轉身看向左釗，「不夠誠懇。」

　　「我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清清楚楚地跟李正蘭道歉，並且告訴大家，你錯在哪裡。」

　　左釗猛地瞪向她，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但他看見教官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戰友們屏息等待的注視時，他隻得要他道歉，「我不小心絆了李正蘭，所以我跟她道歉。」

　　夏如棠知道，其實左釗是故意伸腿絆倒李正蘭。

　　但她也明白，在這個沒有監控的年代，隻要左釗不承認，沒人敢能逼著他承認是故意使壞。

　　「跟李正蘭說。」

　　左釗咬緊牙關，腮幫子綳出堅硬的線條。

　　他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有驚訝，有鄙夷。

　　也有少數來自偵察連戰友的複雜眼神。

　　這一刻，左釗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一樣，他感覺自己的尊嚴被踐踏被碾壓。

　　左釗深吸一口滿含水汽的空氣，冰冷直灌肺腑。

　　「對不起。」

　　這句道歉幾乎是左釗吼出來的。

　　李正蘭終於擡起頭，她隔著雨幕看向左釗。

　　她的眼神裡有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左釗氣得臉紅脖子粗，「你們耍我！」

　　李正蘭看著左釗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這件事，可以揭過。」

　　李正蘭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回左釗身上，「我揭過去，不是因為原諒你。」

　　「我永遠不會原諒一個對戰友心懷敵意和嫉妒的人。」

　　「真正的強大，是超越自己，而不是算計絆倒別人。」

　　「左釗，我永遠不會將背後交給你這種人！」

　　「因為你不配！」

　　說完，李正蘭不再看他，轉身走到夏如棠兩人身邊。

　　三人並肩而立。

　　雨水打濕了她們的頭髮和衣服，卻讓她們的身影顯得格外挺拔。

　　靶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李正蘭的話震撼了。

　　她沒有選擇報復，也沒有選擇沉默。

　　而是選擇用一種更強大的方式，維護了自己的尊嚴。

　　也維護了戰友這兩個字的重量。

　　龔峻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左釗咬著牙轉向龔峻，「教官，可以繼續了嗎？」

　　龔峻隻淡淡掃了他一眼，「左釗，無辜挑釁女兵，關禁閉三天，希望你好好反省！」

　　左釗渾身一僵，「憑……」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龔峻淩厲的眼神堵了回去。

　　左釗死死咬著牙，最後狠狠瞪了夏如棠幾人一眼，轉身踩著泥濘的地面，狼狽地衝進了雨幕。

　　龔峻舉起哨子，用力吹了一聲。

　　「全體都有！」

　　他的聲音洪亮，蓋過了雨聲，「訓練繼續！」

　　「記住今天的教訓。」

　　「戰友，是用來託付生命的，不是用來背後捅刀的！」

　　「是！」

　　所有隊員齊聲應和，聲音在雨幕中回蕩。

　　大家此時的注意力的目光不再是單純地聚焦於夏如棠熊超的槍法。

　　更多了幾分對左釗落敗和當眾道歉的玩味。

　　以及對夏如棠這個炊事班編外人員的重新審視。

　　夏如棠彷彿沒有察覺到這些目光，她徑直走向放在一旁角落的薑湯桶。

　　相比於靶場中心瀰漫的硝煙和競爭，這裡顯得冷清而務實。

　　老兵老王拍了拍夏如棠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欣慰，「丫頭，好樣的！」

　　「當年我在狙擊手競賽，晴天都打不出這環數。」

　　「不簡單啊！」

　　夏如棠擡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隻是笑了笑。

　　熊超也忍不住打趣，「這下好了，全特訓隊都知道炊事班藏著個神槍手了。」

　　李正蘭也湊過來，「下次再有不長眼的敢欺負咱們女兵，咱們還這麼收拾他！」

　　「先排隊。」

　　熊超李正蘭等人自覺走到隊尾開始排隊。

　　夏如棠和小劉拿起長柄勺，舀起一勺滾燙的薑湯，倒入旁邊的瓷碗裡。

　　辛辣的甜香混著水汽蒸騰而起，稍微驅散了些許雨天的寒意。

　　訓練的隊伍排成了長龍。

　　士兵們依次沉默地走過，端起地上擺放的搪瓷碗。

　　經過剛才那場風波，隊伍裡少了幾分之前的散漫，多了幾分複雜的靜默。

　　夏如棠一邊機械地重複著舀湯的動作，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這一批特訓隊員堅持到現在已經不足百人。

　　其中女兵約莫二十人左右。

　　而男兵則有七十名左右，就男女比例而言，男兵佔了大多數。

　　除了李正蘭熊超這些和她同期從新兵連一起摸爬滾打到偵察連的戰友面孔還算熟悉之外。

　　其餘很多人，夏如棠完全陌生。

　　在分完薑湯後，李正蘭熊超葉春花和李嶺幾人自然地湊了過來。

　　大家圍在薑湯桶旁邊。

　　李正蘭端起舀滿的薑湯，氤氳的熱氣稍微驅散了她臉上殘餘的些許蒼白，「如棠，謝謝你。」

　　她知道，夏如棠今天不僅僅是為她出頭。

　　更是用絕對的實力，為所有可能被輕視的女兵，爭回了一口氣。

　　夏如棠隻是搖了搖頭，自己也拿起一個瓷碗，舀了半碗。

　　她喝了一口，滾燙的薑湯帶著辛辣刺鼻的氣息滑過喉嚨。

　　滋味實在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嗆人。

　　十一月雨天陰冷潮濕，大家冒著瓢潑大雨進行高強度訓練。

　　一碗熱辣辣的薑湯下肚後，確實能驅散不少侵入骨髓的寒意。

　　夏如棠率先喝完薑湯，「先喝，喝完不夠我給你們添。」

　　葉春花性格爽利，此刻看著夏如棠，眼睛裡全是毫不掩飾的佩服，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如棠，你太厲害了！」

　　「剛才那十槍，到底怎麼打的啊？」

　　「那準頭，神了！」

　　「我看男兵好多眼睛都看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