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飯，大人加小孩，十幾個人，坐了滿滿一桌。

　　童父最年長，第一杯酒，由他先舉杯，說了一段開場白。

　　最高的情商不過真誠。

　　蔣業榮和蔣湛這樣出身的人，他們聽過太多虛假偽善的奉承話，所以，他們更能分辨誰是真誠，誰是圓滑。

　　他們之所以願意和方芸童嚴一家走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真誠，真實，善良，遠比其他珍貴。

　　蔣業榮這幾天的心情都不錯，顏梅說他是早想出來玩，一直不說。

　　蔣業榮說因為陪著她才高興。

　　童父酒量不錯，喝了半斤白的，另加兩罐啤酒，看著貴客們喝得盡興，這才說自己年紀大，提前退場，「……你們慢慢玩。」

　　蔣業榮問童嚴，「你父親退休前，比你在原單位混得好吧。」

　　童嚴點頭，「嗯，我爸在單位的時候，比我吃得開，人緣也好，我上班後結交的人脈大部分是我爸牽線的。」

　　蔣業榮：「看得出來，你爸是非常聰明的一個人，很有頭腦。」

　　蔣湛也問童嚴，「童哥如果去深城，將來的發展，會是另外一番景象。你和伯父聊過了嗎？」

　　裴夏和顏梅還不知道這件事，兩人都是一臉驚訝。

　　顏梅：「小芸也去深城嗎？」

　　方芸表情無奈，「還沒確定呢，我公公還不知道，最近我倆也一直在外面跑，還沒來得及跟他聊。」

　　裴夏扭頭問蔣湛，「這什麼時候事？」

　　蔣湛：「上次去深城年會，我提過，這次過來，我就又提了一下。」

　　童嚴提起茶壺，挨個倒茶，到了蔣湛，蔣湛伸手拿過去，「我自己來，你坐下說話。」

　　童嚴坐回位置，搓了搓手，「其實我還沒想好怎麼說，我自己是沒什麼意見，小芸也沒意見，我去哪她就去，兩個孩子現在上小學，也不存在耽誤課業的問題。就是……」

　　頓了頓，他聲音低了點，「我父親這個年紀，故土難離，我家祖祖輩輩在秦州，親友，我爸的老同事都在這，平時老哥幾個見面，聚會的也方便。要是去深城，時間久了，他會寂寞。」

　　方芸：「我們要過去，肯定不能把他一個人留下，我婆婆去年走了，家裡剩下他一個人。我們也不放心。」

　　顏梅等他們都說完，開口道，「哎呀，小芸，童嚴，你們別聽他倆的。我覺得深城也沒多好，幹嘛非要去，我就覺得北方不錯，秦州和濟城的氣候多好啊，四季分明，冬天還會下雪，比在深城待著舒服。」

　　蔣業榮捧著茶喝，嗆了一口，「咳……」

　　顏梅扭頭看蔣業榮，「怎麼？你覺得這裡不好？我還打算以後每年都回濟城住上一兩個月的，我的別墅不能總是空著。」

　　蔣業榮放下杯子，摘眼鏡，擡手捏了捏鼻樑。

　　顏梅接著說，「你們男人整天想著錢，前途，我覺得感情比較重要。你看裴夏和小湛，他們有感情，所以裴夏願意去深城，那什麼，我也一樣。」

　　蔣業榮呼了口氣，戴上眼鏡，繼續喝茶。

　　顏梅繼續說，「但是，那是因為我和裴夏都不是本地人啊，我不是濟城人，裴夏也不是秦州人。但童嚴爸爸不一樣啊，他祖輩都在這裡，突然要離開，老人家在心裡，在情感上都很難接受，我看這件事還是慎重考慮，雖然我也想經常見到小芸。」

　　顏梅的話說完，眾人陷入沉默。

　　蔣湛忽然開口，「是我欠考慮了。」

　　童嚴：「不是，是我自己的問題。」

　　「你們誰都不用考慮我。」

　　童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房間出來，站在走廊裡，也不知道聽到多少他們的對話。

　　童嚴起身，「爸……你沒睡啊！」

　　童父呵呵一笑，舉起手裡的保溫杯，「不是故意偷聽，我是出來倒水喝。」

　　眾人都欲起身，童父擺擺手，「你們都坐下。」

　　蔣業榮先開口，「老哥，實在不好意思，這件事是我們沒考慮周到。」

　　蔣湛站了起來，「伯父，不好意思，我沒想太多。」

　　童父擡手在蔣湛後背拍了兩下，「坐下，孩子。」

　　童父看了看其他人，笑著開口，「你們先聽我說……」

　　接下來的十分鐘。

　　童父端著保溫杯，像是某次會後總結陳詞的領導，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從個人理想，說到人生價值，家庭未來。

　　這一次，童嚴徹底膜拜了老父親。

　　童父同意童嚴方芸一家去深城發展，但他自己暫時不去，未來去不去，要看童嚴努不努力，有沒有混出名堂，對兒子一家有鼓勵，有希冀。

　　方芸沒有喝酒，卻是眼眶發紅。

　　童母在世的時候，她和兩位老人的關係說不上不好，但也從不親近。

　　童母突然去世，有她的原因，公公肯定埋怨過她，但沒有對她發難，幹涉她和童嚴的婚姻。

　　這樣的長輩已經屬實難得。

　　裴夏手肘碰了碰方芸，方芸扭頭，裴夏眨眨眼，又看向童父。

　　方芸領會精神，突然站起來，「爸，我們去哪都帶著您。」

　　童父欣慰，「等以後，我老了再說吧，我今年還不到六十，用不著你們守著我。」

　　蔣湛揚起嘴角，大聲說，「伯父是正當年。」

　　童父：「對啊，那老美的總統都八十多了，還每天上班，坐飛機到處出差。你們年輕人不要把我們老年人想的太弱。我們也有自己的晚年生活。」

　　話音剛落，突然響起清脆的掌聲。

　　顏梅雙手用力拍著，「老爺子說得好！」

　　然後是陸陸續續的掌聲。

　　三個孩子聽到動靜，從房間裡跑出來。

　　裴夏叫他們過來，「快來，爺爺剛演講結束，給他鼓掌。」

　　高子軒走過來，站在裴夏身後，裴夏扭身拉住他的手，高子軒抿了抿唇，低頭，在裴夏耳邊說話，「爺爺奶奶給我打電話了，他們明天就從老家回來，我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住了。」

　　裴夏臉上的笑瞬間消失，「剛才打的？」

　　高子軒：「嗯。」

　　裴夏：「明天再說，好嗎？如果要回去，我送你。」

　　高子軒：「好。」

　　裴夏：「去玩吧。」

　　高子軒帶著兩個妹妹又回房間去了，童父也去午休，餐廳裡又剩他們六個人。

　　童嚴站起來，「我去切水果，一會去書房坐坐吧，要不要午休？房間夠住。」

　　方芸：「我去切，你陪著他們。」

　　裴夏心不在焉，「我去幫你。」

　　說完，也起身去了廚房。

　　蔣湛注意到裴夏臉色突然變差，等了一會兒，去廚房找人。

　　方芸見蔣湛進來，「嘖，走開一會兒都不行嗎？」

　　蔣湛眉眼一彎，走過去，拿走方芸手裡的青提，「我來洗。」

　　方芸：「行，不打擾兩隻勤勞的小蜜蜂。」

　　等方芸離開，廚房門關上。

　　蔣湛走到裴夏身旁，低頭盯著裴夏的臉看，「怎麼了？突然不高興？」

　　裴夏正切鳳梨，聞言，放下水果刀，擡頭，「高子軒的爺爺奶奶明天回來。」

　　蔣湛笑了，「他們不回來這裡，還能去哪？」

　　裴夏皺眉。

　　蔣湛把裴夏手上的一次性手套摘掉，拉著她到水池前，開水管，仔細給她洗手，溫聲道，「你擔心什麼？我們不是說好了，這件事我來處理。」

　　裴夏：「他們也給我打電話了。」

　　蔣湛：「什麼時候？」

　　裴夏：「來這的路上。」

　　蔣湛：「說了什麼？」

　　裴夏把跟方芸說的，又重複一遍。

　　蔣湛關掉水管，從旁邊抽了幾張紙巾，仔細給裴夏擦手，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著，眼尾微彎，「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他們的問題我已經解決了，從今往後，他們不會再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