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功成身退
逼宮的喧囂持續了整整一夜。
待到天色將明未明之時,朱雀門與青龍門外的喊殺聲漸漸歇止,不是勝負已分,而是對峙的各方都已被更沉重的消息震住。
皇帝的口諭在混亂中艱難傳達,當「弓弩射殺,無論皇子王孫」的森嚴旨意伴著影衛冰冷的刀鋒切實落下,太子雲楚蕭高舉的「護駕」名義首先出現了裂痕。
南城兵馬司的將領望著宮牆上寒光凜冽的箭簇,腳步開始遲疑。
幾乎同時,二皇子雲楚澤接到密報,太子與安陽王暗通款曲,本就脆弱的「清君側」聯盟內部猜忌頓生。
而三皇子雲楚安府邸附近的混亂與「證據」流失,更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某些人心中最後一點趁亂翻盤的僥倖。
皇帝終究是皇帝。
他坐擁天下數十載,積威深入骨髓,縱然此刻風雨飄搖,當他真正擺出玉石俱焚的狠絕姿態時,那些尚未做好徹底撕破臉準備的兒子們,首先膽寒了。
一場看似洶洶的逼宮,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以一種近乎滑稽的僵持和各自悄然收縮的姿態,暫時落下了帷幕。
沒有勝利者,隻有心力交瘁的皇帝和滿目瘡痍的信任。
次日,皇宮並未舉行大朝會。
皇帝在偏殿單獨召見了內閣重臣、宗正以及幾位掌兵勛貴。
他面色灰敗,眼下青黑,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但目光深處的陰鷙與決斷卻令人不敢逼視。
「朕……心力交瘁,不堪重負。」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空洞的疲憊,卻又字字如鐵,
「祖宗江山,不可一日無主。二皇子雲楚澤,沉穩果毅,於昨夜動蕩中,尚能約束部屬,未使局勢徹底崩壞,可堪大任。」
沒有提及太子的「護駕」,也未深究三皇子的「異動」,更對許盡歡這個最初的導火索輕描淡寫。
皇帝用最簡潔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為這場亂局畫上了句號——或者說,暫時封上了蓋子。
「太子雲楚蕭,行事急躁,難孚眾望,即日起,廢黜太子之位,改封寧王,三日內離京,就藩北地涼州,無詔不得返京。」
「三皇子雲楚安,行為不謹,閉門思過期間再生事端,著即釋放,改封康王,就藩南境滇州,即日離京,此生無詔,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兩道旨意,斷送了兩位皇子一生的政治野心,也暫時驅散了籠罩在皇城上空的同室操戈陰雲。
至於他們在昨夜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已無人敢深究,也無需深究。
三日後,新皇登基大典在一片略顯倉促和壓抑的氣氛中舉行。
雲楚澤身著冕服,祭告天地宗廟,接受百官朝拜,改元「景安」,大赦天下。
赦令中,自然不包括「謀逆」大罪,但許多牽連不深的官員、因言獲罪的文人,乃至一些尋常案犯,得以重見天日。
京城街頭巷尾,在經歷了一夜的驚恐之後,終於有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喘息,以及對新朝「景安」的渺茫期望。
寧王雲楚蕭離京那日,天降微雨。
車隊簡素,護衛森嚴,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門,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失在官道盡頭。
康王雲楚安出宗人府時,形容略顯憔悴,但眼神深處的怨毒與不甘卻幾乎要溢出來。
他帶著家眷,幾乎是倉皇又狼狽地離開了這座他曾經無比渴望主宰的城池,南下之路,註定漫長而屈辱。
新皇登基,萬象似乎正要「更新」。
然而,攝政王府內,許盡歡面前的畫卷,已添了新墨。
他畫完了宮門喋血,畫完了皇子離京的蕭索車駕,此刻,正筆鋒微轉,勾勒出新皇端坐龍椅的輪廓
那輪廓威嚴,卻隱在尚未乾透的墨色之後,顯得有些模糊,也有些……脆弱。
「大赦天下,安定人心,手段倒是利落。」許盡歡擱下筆,接過葉淩月遞上的熱茶,語氣平淡,「這位新陛下,比他那父皇,更懂得何時該忍,何時該斷。」
「他隱忍多年,一朝得位,恐怕不會忘記王爺您這個『心腹大患』。」葉淩月眉間憂色未褪。
「他當然不會忘。」
許盡歡輕笑,目光掠過畫卷上那片象徵皇宮的濃墨,
「但他初登大寶,首要之事是坐穩龍椅,清洗昨夜可能的隱患,安撫各方勢力。安陽王既然押注太子,如今太子失勢,他自然要惶恐一陣,新皇也有的是手段敲打他。至於我……」
他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神:
「一個『重病纏身』、『足不出戶』的殘廢皇叔,在『景安』的新氣象裡,暫時還是安全的。甚至,為了顯示寬仁,他說不定還要給我些虛名賞賜。」
「我們在等?」葉淩月問。
「等。」
許盡歡頷首,看向窗外漸漸放晴的天空,「等這位景安帝自己慢慢發現,收拾他父皇留下的爛攤子,平衡朝堂新舊勢力,應付邊疆可能的試探,遠比對付一個『殘廢王爺』要棘手得多。也等……這『大赦天下』之後,該浮出水面的,自己浮出來。」
新皇的「景安」之年,就在這樣一種表面平息、內裡暗流洶湧的局面中開始了。
寧王遠赴苦寒,康王南下煙瘴,皇帝在深宮消化著驟然到手又危機四伏的權柄。
而攝政王府,依舊閉門謝客,安靜得彷彿真的與世無爭。
隻有許盡歡知道,他筆下那幅萬裡江山新畫卷,剛剛鋪開一角。
濃墨重彩的宮變血色已然淡去,接下來,是更需耐心與妙筆的渲染與勾勒。
這局棋,換了棋手,但棋盤未變,棋子……也遠未到收官之時。
夜還長,畫卷也還長。
而同時,鎮國公府葉正堂也交出兵符,以舊傷複發為由,上摺子,請新帝應允葉家一家告老還鄉,回歸故土。
景安帝雲楚澤登基後的首次大朝會,氣氛莊重而微妙。
鎏金蟠龍柱下,百官屏息,都在暗自掂量這位以「沉穩果毅」之名上位的新君。
鎮國公葉正堂的告老摺子,便是在這樣的氛圍裡,被司禮監當眾宣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