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看見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挽著他的胳膊不放，嘴裡還念叨著：「多放點蝦皮，上次那個餛飩蝦皮放少了……」

　　廚房裡還留著竈火，溫著一壺熱水。葉淩風挽起袖子，凈了手，從櫃子裡翻出麵粉，又開始揉面。

　　林嬌嬌坐在旁邊的小闆凳上，托著腮看他。

　　竈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把那張平日裡冷峻的臉襯得柔和了許多。他低著頭，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麵糰在他手裡漸漸變得光滑。

　　林嬌嬌看著看著，忽然說：「葉淩風。」

　　「嗯？」

　　「你以後要是不當將軍了，開個餛飩鋪子吧。」

　　葉淩風手頓了頓，擡眼看她。

　　林嬌嬌一本正經：「真的。你這樣的手藝，肯定生意好。我就在旁邊收錢，咱們夫妻店，日進鬥金。」

　　葉淩風看著她，唇角微微揚起：「然後呢？」

　　「然後？」林嬌嬌想了想，「然後就天天吃餛飩啊，想吃多少吃多少。」

　　「不怕吃膩？」

　　「跟你一起吃，吃不膩。」

　　葉淩風低下頭，繼續揉面，耳朵尖比方才更紅了。

　　林嬌嬌笑眯眯地看著，心裡像是有隻小貓在打滾，癢癢的，暖暖的。

　　餛飩很快包好了，下鍋，翻滾，浮起。葉淩風撈進碗裡，撒上蝦皮、紫菜、蔥花，又淋了一勺香油，端到林嬌嬌面前。

　　林嬌嬌接過碗，低頭聞了聞，滿足地嘆了口氣。

　　她夾起一個餛飩，吹了吹，咬一口，眼睛立刻亮起來。

　　「好吃！」

　　葉淩風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目光柔和得像春水。

　　林嬌嬌吃了幾個，忽然擡頭，夾起一個餛飩遞到他嘴邊：「你也吃。」

　　葉淩風頓了頓，張嘴吃了。

　　林嬌嬌笑眯眯地問：「好吃嗎？」

　　「嗯。」

　　「那我以後天天給你做——不對，你給我做，我喂你吃。」

　　葉淩風看著她，沒說話，眼底的笑意卻深了幾分。

　　吃完餛飩，兩人往回走。

　　夜風涼涼的，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林嬌嬌牽著葉淩風的手，忽然想起什麼，問：「明天還去碼頭嗎？」

　　「去。」葉淩風道，「但不去找錢貴。」

　　「那去找誰？」

　　葉淩風沉默片刻，道：「找那些腳夫。」

　　林嬌嬌眨眨眼，明白了。

　　錢貴是賬房，是管事，是穿綢衫的人。

　　他嘴裡的話，真假難辨。

　　但那些扛麻包的腳夫不一樣，他們天天在碼頭上，眼睛見的，耳朵聽的，比賬房裡的賬本更真。

　　「我跟你一起。」林嬌嬌道。

　　葉淩風看她一眼：「碼頭亂。」

　　「有你在，我怕什麼？」

　　葉淩風沒再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第二天一早，兩人又出了門。

　　馬車在碼頭附近的茶攤停下，葉淩風扶著林嬌嬌下了車。茶攤的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見他們衣著體面，連忙迎上來招呼。

　　葉淩風要了兩碗茶，又要了一碟花生，坐在棚子底下，像是尋常路過歇腳的人。

　　碼頭就在不遠處，腳夫們扛著麻包來來往往，號子聲此起彼伏。

　　林嬌嬌一邊嗑花生，一邊偷偷觀察，看了半天，忽然湊到葉淩風耳邊，小聲說：「你看那邊。」

　　葉淩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碼頭的角落，幾個腳夫正圍坐在一起歇息，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正低頭抽煙袋，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有什麼心事。

　　「那個老頭。」林嬌嬌道，「他剛才一直往賬房那邊看，看了好幾回。」

　　葉淩風點點頭，站起身來。

　　「走。」

　　兩人走過去，那幾個腳夫見有人來，紛紛擡起頭。那年長的腳夫看見葉淩風的衣著，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就要站起來。

　　葉淩風擺擺手：「老人家別怕，我就是問幾句話。」

　　腳夫們面面相覷，沒敢吭聲。

　　葉淩風蹲下來，跟他們平視，聲音不高，卻讓人聽著安心：「你們在碼頭幹了多少年了？」

　　幾個腳夫互相看了看，一個年輕些的壯著膽子道：「小的幹了三年了。」

　　「我五年。」

　　「我八年。」

　　那年長的腳夫沉默片刻，悶聲道：「二十三年了。」

　　葉淩風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凝。

　　「老人家貴姓？」

　　「不敢當……免貴姓周。」

　　「周伯。」葉淩風點點頭，「你在碼頭二十三年，碼頭上有什麼事，你都知道吧？」

　　周伯沒說話，隻是低下頭，抽煙袋。

　　葉淩風也不催，就蹲在那裡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周伯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帶著點警惕：「大人想問什麼？」

　　「沈清。」葉淩風道，「漕運司的沈清，前些日子來過碼頭。你見過他嗎？」

　　周伯的手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年輕腳夫都有些坐不住了，才緩緩開口：「見過。」

　　「他跟誰說話？」

　　「跟……跟錢管事。」

　　「說了什麼？」

　　周伯搖搖頭：「這小的不知道。小的隻是在旁邊搬貨，遠遠看了一眼。」

　　葉淩風看著他，忽然問：「沈清走後，有沒有人來問過你們什麼？」

　　周伯的手又抖了一下。

　　這一下，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葉淩風的目光沉了沉，聲音卻還是平和的：「老人家，你不用怕。我是來查這件事的，不是來害人的。你知道什麼，告訴我，我保你平安。」

　　周伯擡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渾濁而蒼老，帶著點猶豫，帶著點恐懼，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半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

　　「沈公子走後第二天，有人來過。」

　　「什麼人？」

　　周伯搖搖頭：「不知道。不是碼頭上的人，穿著打扮……像是哪個府上的護院。他們找我們挨個問話，問沈公子來的時候跟我們說了什麼沒有。」

　　「你們說了嗎？」

　　「沒有。」周伯道，「沈公子什麼都沒跟我們說，我們能說什麼？」

　　葉淩風點點頭，又問：「那些人還做了什麼？」

　　周伯沉默片刻，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們……他們把阿貴帶走了。」

　　「阿貴？」

　　「跟我一起幹活的，姓劉，叫劉貴。」周伯道，「那天沈大人來的時候，阿貴正好在賬房門口搬貨。那些人來問話，問完就把阿貴帶走了。到現在……到現在也沒回來。」

　　葉淩風的眉頭皺了起來。

　　林嬌嬌在旁邊聽著，忽然問：

　　「那個劉貴，他有沒有跟你們說過什麼？沈公子來那天，他看見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