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宅西院的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曾經的雕樑畫棟、亭台雅苑，如今隻剩一片焦黑扭曲的斷壁殘垣。

　　在清晨的冷風中，散發著木料、絲綢與絕望混合在一起的嗆人餘燼氣味。

　　這場驚動了整個京市的豪門悲劇，以一種病毒式的傳播速度，在二十四小時內，成了上流圈層所有人餐桌上的談資。

　　顧家大房，以一種最不體面，也最徹底的方式，完了。

　　顧博被從火場裡拖出來時，命是保住了，但濃煙永久性地灼傷了他的肺部和氣管，餘生都將與呼吸機為伴。

　　他醒來後，那個曾經自詡儒雅、眼高於頂的男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

　　他不再言語，隻是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闆，成了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活物。

　　至於周佩芬，刺激過度，直接被權威機構診斷為重度器質性精神障礙。

　　她被送進了全封閉的療養院，每天在純白的病房裡對著空氣哭哭笑笑。

　　嘴裡顛三倒四地念叨著「我的辰兒是人中龍鳳」、「都是林溪那個賤人，她毀了他的一切」，徹底成了一個活在自己破碎記憶裡的瘋婦。

　　顧家，主宅書房。

　　檀香裊裊，卻壓不住空氣裡那股腐朽衰敗的沉悶。

　　顧老爺子端坐在太師椅上，一夜之間，鬢角的風霜似乎更重了幾分。

　　他手裡盤著那串紫檀佛珠，動作卻不復往日的沉穩，滯澀而無力。

　　他看著面前站得筆直的顧衍和依偎在他身旁的林溪，渾濁的眼睛裡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痛心。

　　良久，他長長地嘆息，那聲音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

　　「家門不幸……是我老糊塗了，對老大一家太過縱容，才養出了這等……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他擡起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目光落在顧衍身上。

　　「阿衍，」他聲音沙啞，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當年沒護好你母親，也沒教好你大哥……如今，這偌大的家業，我這把老骨頭是撐不住了。以後，顧家，就完完全全地交給你。」

　　「你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不用再看任何人的情面。」

　　他又看向林溪，眼神變得溫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愧疚：「丫頭，這些日子，讓你受委屈了。」

　　林溪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柔和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父親，我們是一家人。」

　　一句「我們是一家人」，讓顧老爺子眼眶一熱。

　　他鬆弛的眼角瞬間濕潤，欣慰地連連點頭：「好，好啊……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從老宅出來，京市的天空是難得一見的湛藍。

　　連空氣都像是被那場焚盡污穢的大火凈化過。

　　一場盤踞在顧家上空多年的陰雲，終於散去。

　　接下來的幾天，是暴風雨後奢侈的平靜。

　　顧衍給自己放了個長假，推掉了所有會議和應酬。

　　他的生活被無限簡化，日程表上隻剩下三件事：陪林溪，陪愛溪，陪淼淼。

　　這天下午，他們一家人去了附近新開的大型超市。

　　顧衍推著購物車，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形與周圍嘈雜喧鬧的環境格格不入，引來不少推著車經過的婦人偷偷打量的目光。

　　他卻毫不在意，一雙眼裡，隻專註地盛著林溪一個人的身影。

　　林溪正挽著他的手臂，在琳琅滿目的生鮮區挑選晚餐的食材。

　　「今晚吃清蒸鱸魚好不好？爸的身體還在恢復期，吃點清淡的對傷口好。」林溪拿起一條在水裡活蹦亂跳的魚，偏頭詢問他的意見。

　　顧衍點頭，目光卻落在另一邊的調味品貨架上，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在商場上能不動聲色地攪動千億資金的男人，此刻正被一排五花八門的醬油搞得有些困惑。

　　生抽，老抽，味極鮮，蒸魚豉油……它們的瓶身看起來大同小異。

　　他難得露出幾分鄭重的思考神情，像在評估一個關乎百億資金流向的收購項目。

　　林溪看著他這副模樣，唇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她湊過去，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聲音帶著狡黠的笑意：「顧先生，需要我為你介紹一下它們的區別嗎？諮詢費不貴，一個雯就好。」

　　顧衍側過頭，眼裡的冰冷早已融化成一片溫柔。

　　他低下頭，高挺的鼻尖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聲音低沉，帶著特有的磁性，在耳邊震動。

　　「回家再付，連本帶利。」

　　這才是她想要的，人間煙火。

　　然而，就在兩人低語的瞬間，林溪心頭那根弦，極輕地撥動了一下。

　　她不經意地一瞥，視線掃過不遠處的水果區。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拿著手機，鏡頭不偏不倚地對著他們。

　　在林溪看過去時，那人立刻若無其事地收起手機，轉身快步混入了人群之中。

　　是狗仔？

　　還是……

　　林溪挽著顧衍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

　　「怎麼了？」顧衍何其敏銳，立刻察覺到她細微的僵硬。

　　「沒什麼，」林溪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將那一絲不安壓下，把臉埋進他的臂彎，「隻是覺得，安靜得有點不真實。」

　　「安靜，不好嗎？」顧衍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後背。

　　「好。」林溪點頭，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可是，我總覺得，這平靜的湖面下，藏著更可怕的漩渦。」

　　顧辰被捕，大房倒台……看似是一場場酣暢淋漓的勝利。

　　但那個如同附骨之疽的「創始會」，絕不會善罷甘休。

　　顧衍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

　　這幾日的平靜，不過是他強行撐開的一把保護傘，想讓他的女孩，他的家人，能在下一場風暴來臨前，有片刻喘息。

　　「別怕。」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不管有什麼，我都在。」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瞬間撫平了林溪心中泛起的所有波瀾。

　　是啊，有他在，她什麼都不用怕。

　　……

　　夜裡，兩個孩子都已安然睡下。

　　別墅客廳的壁爐裡，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

　　溫暖的火光映著地毯上兩人相擁的身影。

　　林溪仰起頭，主動雯上了他的臉。

　　就在兩人情意漸濃，壁爐裡的火焰也燃燒得更旺時——

　　「嗡——嗡——」

　　一陣急促的震動聲，鑿穿了這滿室的溫暖與靜謐。

　　是被放置在角落茶幾上，那部連接著麒麟指揮系統的加密電話。

　　這聲音，突兀而刺耳。

　　顧衍眼中的繾綣春水，瞬間凝結為凜冽的寒冰。

　　他鬆開林溪，他大步走過去，接起了電話。

　　「我是顧衍。」

　　電話那頭，蘇明遠的聲音，隔著電流，都透著一股寒意。

　　「三爺……我們……我們破解了……」蘇明遠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顧辰的那個加密數據包，我們剛剛撬開了它的最後一層防火牆。」

　　「那不是什麼『戰利品』報告……也不是他獻給『創始會』的投名狀……」

　　「那是一個……激活密鑰。」

　　顧衍握著電話的手，血液像是逆流回了心臟。

　　整個客廳的空氣，被抽空了。

　　隻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他聽到電話那頭，背景音裡，是麒麟技術部此起彼伏的、壓抑不住的驚呼。

　　「就在三分鐘前，我們截獲到一條來自南美洲『創始會』最高指揮伺服器的S級對應指令。」

　　「指令很簡單。」

　　蘇明遠短暫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

　　壁爐跳躍的火光，映在顧衍的臉上。

　　然後，那四個字，一字一頓地，清晰地說了出來。

　　「獵、殺、時、刻。」

　　顧衍握著電話的手，骨節根根凸起。

　　「目標。」

　　他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電話那頭，蘇明遠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絕望語氣，吐出了最後的答案。

　　「目標——墨影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