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顧衍的車準時出現在了樓下。

　　林溪坐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去哪？」她輕聲問。

　　「老宅。」顧衍目視前方，平穩地開著車，「爺爺想見你。」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

　　顧家老宅。顧老爺子。

　　這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是因為昨晚顧辰的事情嗎？

　　顧家是頂級豪門，最重顏面。

　　顧辰再怎麼混賬，也是顧家的長孫。

　　他對她做出那樣失控的事情，顧家會怎麼看？

　　是興師問罪，還是……用一張支票讓她閉嘴？

　　過往五年裡，她在顧辰母親那裡受過的冷遇，讓她不敢對此抱有任何樂觀的期待。

　　林溪的臉色微微發白，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收攏。

　　顧衍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僵硬，在紅燈前停穩車，伸手過來，溫熱乾燥的大手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用指腹輕輕摩挲著。

　　「別怕，有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彷彿有暖流順著兩人相觸的皮膚，緩緩注入心底，驅散了所有不安。

　　林溪緊繃的神經，奇異地放鬆了下來。

　　是啊，有什麼好怕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更何況，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個孤立無援、隻能獨自面對一切的林溪了。

　　車子一路疾馳，很快就駛入了顧家老宅所在的半山別墅區。

　　當林溪再次踏入這座宅邸時，心境已經和上次壽宴時截然不同。

　　管家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到顧衍和林溪，臉上露出了恭敬又帶著幾分探究的笑容。

　　「三爺，林小姐，老爺子在書房等你們。」

　　書房是更私密的場所，看來顧老爺子是不打算讓更多人知道這次的談話內容。

　　兩人跟著管家穿過長長的迴廊，一路上遇到的傭人都對他們躬身行禮，目光卻都若有似無地飄向林溪，帶著各種各樣的揣測。

　　林溪挺直了背脊，面色平靜地跟在顧衍身邊。

　　他的存在，就像一堵無形的牆，為她隔絕了所有不懷好意的審視。

　　書房門口，顧衍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深邃的眼眸裡帶著安撫。

　　「進去吧，我就在外面等你。」

　　「你不一起進去嗎？」林溪有些意外。

　　「父親隻想單獨見你。」顧衍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放心，他不是老虎。」

　　林溪點了點頭，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書房裡，檀香裊裊。

　　顧老爺子正坐在書桌後，戴著老花鏡，專心緻志地臨摹著一幅字帖。

　　聽到動靜，他摘下眼鏡，露出一張雖有皺紋卻依舊精神矍鑠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林溪身上，沒有想象中的嚴厲與苛責，反而帶著溫和的審視。

　　「林丫頭，來了，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顧爺爺。」林溪禮貌地問好，然後依言坐下，姿態端正。

　　「不用這麼緊張。」顧老爺子笑了笑，放下了手裡的毛筆，「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責備你什麼。顧辰那個混小子做出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是我們顧家門風不正，教子無方，讓你受委屈了。」

　　這番話，讓林溪始料未及。

　　她本以為會是一場疾風驟雨，這句發自內心的道歉，比任何補償都讓她動容。

　　「顧爺爺言重了，事情已經過去了。」林溪輕聲說。

　　「過不去。」顧老爺子嘆了口氣，「那小子的心性，被他爸媽給養歪了。這些年，委屈你了。」

　　他看著林溪，眼神裡多了幾分愧疚和欣賞。

　　這個女孩子，在經歷了那樣不堪的背叛和傷害後，還能保持著這份從容和通透，實在難得。

　　「我聽說，你和阿衍……走得很近？」顧老爺子話鋒一轉。

　　林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承認？還是否認？她與顧衍之間，似乎一切都心照不宣，卻又從未真正言明。

　　「你不用瞞我，阿衍那小子，什麼都寫在臉上。」顧老爺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他從小就是個悶葫蘆，性子冷，主意大。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對一個姑娘這麼上心。」

　　老爺子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卻讓林溪的臉頰控制不住地發起燙來。

　　「林丫頭，我今天叫你來，就是想問問你自己的意思。」顧老爺子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阿衍他……是個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些。他一個人帶著淼淼，這些年不容易。我知道，以你的條件，完全可以找一個更簡單、沒有這麼多負累的家庭。」

　　「但是……」老爺子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果你隻是因為同情，或者是因為想報復顧辰那個混賬東西，我勸你還是趁早了斷。阿衍他，經不起第二次折騰了。」

　　林溪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刺了一下。

　　報復？她從沒這麼想過。

　　她對顧辰，早已沒有了愛，自然也就談不上恨，更不會用自己下半生的幸福去做賭注。

　　她迎上顧老爺子探究的目光，：「顧爺爺，我不是因為同情，更不是為了報復誰。五年了，我曾以為愛是卑微的付出，是他……」她將那個名字咽了回去，「是顧先生讓我知道，愛也可以是平等的尊重，是鄭重的珍視。」

　　這番話是她的肺腑之言。

　　顧老爺子靜靜地看著她，從她清澈的眼眸裡，看到了真誠，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偽和算計。

　　他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弛下來，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啊。」他連說了兩個「好」字，「我就知道，老三的眼光，不會錯。」

　　「淼淼那個孩子，你也見過了。她很喜歡你。」顧老爺子提起自己的小孫女，眼神變得格外柔軟，「你是第一個，能讓她敞開心扉的人。林丫頭，從這一點上，我就得謝謝你。」

　　「我隻是做了我專業範圍內該做的事。」

　　「不，這不是專業能解釋的。」顧老爺子擺了擺手，「這是緣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古樸的紫檀木絲絨盒子，推到林溪面前。

　　林溪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認得這個盒子，之前她曾無意間瞥見顧辰的母親對宋暖提起過，說這盒子裡裝的，是顧家傳承的信物。

　　「這個，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收下。」

　　林溪打開盒子，裡面是一隻通體翠綠的翡翠手鐲，水頭極好，溫潤通透，在光下流轉著瑩潤的光澤，一看就價值連城。

　　「顧爺爺，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林溪趕緊推了回去。

　　「這是顧家媳婦，才有的東西。」顧老爺子看著她，意有所指，「我今天把它給你，不是逼你做什麼決定。隻是想讓你知道，顧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你隨時可以，名正言順地，成為這裡的主人。」

　　這代表著顧家最高掌權者的認可與加冕。

　　林溪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喧嘩。

　　「爺爺！您不能這麼偏心！林溪她是我不要的女人，您憑什麼……」是顧辰氣急敗壞的聲音。

　　緊接著，是宋暖柔柔弱弱的勸解聲：「阿辰，你別這樣，爺爺肯定有他的道理……」

　　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顧辰雙眼通紅地站在門口，他身後跟著臉色煞白的宋暖，還有一臉為難的顧辰父母。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個打開的絲絨盒子上，尤其是看到那隻代表著顧家主母身份的翡翠手鐲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宋暖那張溫柔無害的臉，瞬間血色盡失，眼底的嫉妒與不甘幾乎要溢出來。

　　「爺爺！」顧辰的聲音都在發抖，「您這是什麼意思？您要把這個給林溪？那我呢？宋暖呢？我也是您的親孫子！您把這個給她，是想讓全京市的人都看我的笑話嗎？」

　　他以為爺爺叫林溪來，是為他出頭，是來敲打這個不聽話的女人的。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幕！

　　爺爺竟然認可了林溪，甚至認可了她和三叔的關係！

　　這簡直比當眾打他一耳光還要讓他難堪！

　　顧老爺子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孫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混賬東西！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雷霆之怒，震得整個書房都安靜了下來。

　　顧辰被吼得一個哆嗦，而就在他身後，書房門口，顧衍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

　　他身形挺拔，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冷冷地落在顧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