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牽著顧淼冰涼的小手，跟著顧衍和顧老爺子重新回到了書房。

　　書房安靜得隻剩下幾人輕微的呼吸聲，和顧淼漸漸平復下來的、細細的抽泣。

　　「去，給林小姐和淼淼拿些溫水和甜點來，要淼淼平時愛吃的那幾樣。」顧老爺子沉聲吩咐跟在身後的管家。

　　他看了一眼被顧衍抱起來的孫女，又看了一眼赤著腳站在地毯上，神情溫柔的林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對孫女的心疼，有對林溪的感激，更多的是對自己那個不成器孫子的惱怒和惋惜。

　　多好的一個姑娘，就被那小子給作沒了！

　　「林小姐，今晚……多虧你了。」顧老爺子拄著拐杖，走到林溪面前，這個在京市跺一跺腳都能引得地動山搖的老人，此刻語氣竟帶著幾分真誠的歉意，「是我這個做爺爺的不是，壽宴搞得亂七八糟，還驚著了孩子，也讓你受委屈了。」

　　「老爺子言重了。」林溪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顧淼，「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

　　她的腳踩在地上，冰涼的觸感，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的鞋子還在樓下的宴會廳。

　　一絲不自在蔓延開來，她下意識地蜷了蜷腳趾。

　　顧衍的目光，本能地落在了那雙瑩白如玉的腳上。那雙腳此刻踩在地上，腳趾因不安而微微蜷縮，像受驚的蝶翼。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夾雜著心疼和一種陌生的、強烈的保護欲，攫住了顧衍的心臟。

　　剛才在宴會廳，她赤著腳，穿過所有人的目光，一步步走向他和淼淼。

　　這個女人，外表看似帶刺，內心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顧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轉身快步離開了書房。

　　林溪微微有些窘迫，一雙嶄新的、一看就價格不菲的女士拖鞋輕輕放在了她的腳邊。鞋子是米色，柔軟的絨毛。

　　她擡起頭，正對上顧衍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不知何時去而復返，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頭頂的水晶燈光，投下一片陰影。

　　他用眼神示意她穿上。

　　林溪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失控。

　　五年了，顧辰從未注意過她冷不冷，腳疼不疼。

　　她曾穿著高跟鞋陪他應酬一整晚，磨破了腳跟，他也隻會笑著對別人說：「我未婚妻很懂事，從不喊累。」

　　懂事……

　　真正發自內心的關懷，是不需要言語的。

　　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是把你所有的窘迫和需求，都不動聲色地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這種被珍視的感覺，太過陌生，也太過……溫暖，讓她鼻子發酸。

　　她狼狽地避開他的視線，將腳伸進了拖鞋裡。

　　柔軟的絨毛包裹住她的腳，一股暖意從腳底升起，將涼意和委屈都驅散了。

　　「謝謝。」她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顧衍沒回應，轉身走回沙發旁，蹲下身，用指腹輕輕擦去女兒臉上的淚痕。

　　他的動作很輕，眼神裡是化不開的父愛與心疼。

　　管家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一碟精緻的草莓慕斯，還有一小碗水果沙拉。

　　「淼淼，你看，有你最喜歡的草莓蛋糕。」林溪端著那碟小蛋糕，在顧淼面前蹲下，用最溫柔的聲音哄著她。

　　顧淼怯生生地從爸爸懷裡探出頭，看著那塊粉色的、點綴著一顆大大草莓的蛋糕，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亮光。

　　她伸出小手，輕輕拉住了林溪的衣袖。

　　這個動作，讓老爺子和顧衍，心中都是一震。

　　顧老爺子看著這幅畫面，心中五味雜陳。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對顧衍說：「阿衍，你先陪著林小姐和淼淼，宴會那邊，我去處理。」

　　他目光落在林溪身上，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林小姐，我有個不情之請。淼淼今晚情緒波動太大，我怕她半夜會再受驚。你……可否在老宅留宿一晚？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唐突，但你是專業人士，有你在，我們都安心一些。」

　　林溪心裡咯噔一下。

　　留在顧家？

　　她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她今天來，隻是為了完成那一百萬的「合同」，了結和顧辰之間最後的牽扯。

　　她不想再和顧家有任何瓜葛。

　　她一擡頭，就看到顧衍眼神裡面沒有強迫，隻有一種深沉的、帶著懇求的期盼。

　　那是一種屬於父親的、近乎卑微的請求，一個無堅不摧的男人，在為了他視若珍寶的女兒而低頭。

　　林溪的心，瞬間就軟了。

　　她再低頭看看緊緊抓著自己衣袖不放的顧淼，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孩子氣的依賴和害怕被拋棄的恐慌。

　　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好。」

　　聽到她的回答，顧老爺子明顯鬆了口氣，而顧衍緊繃的下頜線，也柔和了幾分。

　　「管家，去把三樓朝南的那間客房收拾出來，就在淼淼房間隔壁。所有東西都換上新的，再準備一套適合林小姐穿的睡衣和洗漱用品。」顧衍立刻對管家吩咐道。

　　「是，三爺。」

　　顧老爺子深深地看了林溪一眼，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書房。

　　有些事，已經朝著一個他未曾預料，卻樂見其成的方向發展了。

　　書房裡隻剩下他們三人。

　　顧淼小口小口地吃著蛋糕，情緒徹底穩定了下來，還把自己碗裡的一個藍莓，用小叉子顫巍巍地遞到了林溪嘴邊。

　　林溪笑著張嘴接住，心裡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我帶你上樓吧。」顧衍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嗯。」

　　他從沙發上抱起已經有些睏倦的顧淼，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虛護在林溪的身後，引著她往外走。

　　那隻手並沒有碰到她，卻形成了一個強大的保護圈。

　　「我的房間，就在你隔壁。淼淼半夜如果有什麼動靜，或者你需要任何東西，隨時可以叫我。」安靜的走廊上，他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在空曠的過道裡，像大提琴的旋律。

　　「好。」林溪感覺自己的耳朵有些發燙。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他們明明才認識不久，卻彷彿已經有了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三樓的客房已經收拾妥當。

　　房間很大，裝修風格和書房一樣，簡約而沉穩，地毯、床品都換成了溫暖的米色系。

　　床上放著一套嶄新的真絲睡衣，觸感絲滑。

　　浴室裡，牙刷和毛巾都已經備好，還有一套全新的高端護膚品小樣。

　　林溪站在房間中央，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不真實。

　　幾個小時前，她還是顧辰的「未婚妻」，現在，她卻以「顧淼的心理顧問」的身份，住進了他小叔的家裡。

　　命運的走向，真是難以預料。

　　她走進浴室，洗了把臉，讓自己紛亂的思緒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她走過去打開門，顧衍正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下了那身西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少了幾分商場的殺伐果決，多了幾分溫潤內斂。

　　他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睡前喝點牛奶，有助於睡眠。」他將杯子遞給她，手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的手背。

　　溫熱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林溪猛地縮回手，心跳不受控制地亂了節拍。

　　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曖昧，混雜著淡淡的奶香，和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檀木香。

　　「……謝謝。」林溪接過杯子，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盯著他居家服領口露出的一小片結實的鎖骨。

　　「林溪。」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她猛地擡起頭。

　　「早點休息。」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彷彿帶著重量和溫度，在她心上烙下一個滾燙的印記。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抿了抿薄唇，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林溪關上門，靠在冰涼的門闆上，才發現自己的臉頰燙得驚人，心臟還在「怦怦」狂跳。

　　她低頭看著手中這杯溫熱的牛奶，彷彿還能感受到他的餘溫。

　　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悄然改變，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