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三六九等
易清乾眼眸微微眯起。
「因為在A國,規矩從來不是白紙黑字寫出來的條文。那裡真正管用的東西,在另一套法則裡。」
喬納森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些探詢。
易清乾停頓了片刻,目光在跳動的火焰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轉向喬納森:「聽說過A國的『無人區』麼?」
喬納森點了點頭,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知道,是個非常大的貧民窟。地方雖大......但物資極度匱乏。那裡沒有政府,也沒有法律。」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本能的忌憚:「據說那裡非常混亂,盤踞著大量民間組織和地下世界的人。要是有人誤闖進去……就再也聯絡不上,連屍骨都找不到。」
「最開始的A國,整片土地都是那個樣子。」
易清乾聲音沉了沉,目光變得隱晦不明,「而現在的無人區裡,其中一部分住著生活的人,是A國最早那批先民的後代。」
「他們不認外面世界定下的任何規矩,對大部分人所追求、所定義的榮華富貴,更是毫無興趣。就這麼一代接一代,守著自己那片被外界遺忘、也被他們自己選擇守護的土地,活到了現在。」
喬納森眉頭皺了起來,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就為了……不被任何人管束,就甘願留在那種地方,忍受匱乏和混亂?」
易清乾看向他,眼神裡沒任何波瀾:
「對有些人來說,能夠完全由自己決定怎麼活、怎麼死,比一切都要緊。他們眼中的那種『自由』,或許比大部分人普遍定義的『好日子』,要寶貴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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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納森的瞳孔微微震動了一下,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誠實地說:「我還是……不太能理解。」
易清乾的聲音沉了下去,似在回憶著那片土地的氣息,「因為在那裡,沒有所謂的高低貴賤,窮人富人……在那種地方,在那種規矩面前,沒有分別。活下來的,就是規矩本身。」
「我剛剛所說的法則——是那裡日復一日,街頭巷尾天一亮就會被沖洗、卻已經滲進磚縫最底層的血。」
「是燒了三天三夜,連廢墟都成了灰,卻還在盯著它的人眼裡燒著的火。」
「是無數人把命押上賭桌,隻是為了搶到活下去、或者比別人活得更好的那一點東西時,眼裡透出來的那種光。」
「——是這些東西,一層疊一層,才把A國真正管用的規矩,給澆築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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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眼裡透出的光」,易清乾的尾音不著痕迹地頓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那個女人的樣子就清晰地撞進了他腦海。
他的小狼。
白狼她就是在那種地方,從那樣的光裡,一步步走出來的人。
在那片毫無規則可言的廢墟上,她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生存的底線走過來。
就算跌進過最深的淵,最後也是自己咬著牙,從裡面爬了出來,活生生站到了他面前。
真棒啊。
他心裡無聲地滾過這句話,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理不清的、近乎灼熱的驕傲。
他甚至能感覺到指尖傳來一股衝動——
想現在就碰碰她,想把那女人整個人按進懷裡。
那次聽她親口,第一次說起小時候的事,說起在無人區跟野狗搶食、為半塊發黴的麵包打破頭的日子——
他整夜沒合眼。
躺不下,兇口像堵著什麼。
也靜不下來,耳邊老是迴響那女人說話時那過於平靜的語調。
最後他乾脆起身,跟她說去魏洲,有點公事要處理。
實際上,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把能調出來的、關於無人區的一切記錄——
無論是官方的寥寥幾筆,還是地下世界裡口耳相傳的碎片信息——
全部翻了出來,一頁一頁,看到天色泛白。
好像多知道一點,多看見一點,就能離她吞下那些苦頭的年月,更近一寸。
用這種笨辦法,他好像也算陪著她,把那段誰也沒看見、誰也不知道的童年,重新摸黑走了一遍。
往後他的小狼再做出什麼決定,臉上再閃過什麼他看不懂的表情,他或許就能更明白一點——
明白那底下,沉著多厚的灰,壓著多重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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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清乾緩緩收住思念,目光重新聚焦在喬納森身上:
「所以你提到的那些『規矩』,它們最害怕的,從來不是違反它的人,而是——」
壁爐的火苗猛地一竄,火光在他眼底深處倏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而是壓根不承認它存在,甚至連俯視它都覺得多餘的人。」
喬納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像是頭一回真正看清站在對面的人,聲音摻進一絲遲來的、沉甸甸的領悟:「易家是A國三大財閥之一,根基之深,無人能及。」
「我一直以為……乾爺你看人看事的方式,理應和我們這些人一樣,對『上等』和『下等』,『值得尊重』和『不值一提』,有著刻在骨子裡的區分。」
喬納森搖了搖頭,動作裡帶著些許自嘲,也帶著複雜難辨的情緒:「畢竟,不止是你。」
「就連我自己,在坐上現在這個位子之前……看待身邊的人,衡量該用什麼態度去相處,骨子裡也始終帶著那種……從出生起就被劃定好的、關於高低貴賤的標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