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打南邊兒來的謝執
「客官小心腳下。」
林寶初領人上樓,在二樓樓梯口,把牆邊小燈籠的竹燈罩拿下,點上燭火。
冬天天色一旦暗下來,沒一會兒功夫天就黑了。
她速速點好燈,繼續領人往裡走。
謝執連日趕路,已經很累了,卻還是放慢腳步等她將燈點上,不催促。
踏上二樓的那一刻,腳下硬梆梆觸感明顯有了變化。
他不動聲色地低下頭,心中暗暗稱讚店家的細心。
不是說這是個流放之地嗎?怎這般細緻。
林寶初把一行人領到她客棧最大的豪華大床房,推開門,「公子,這是我們客棧最大的房間,請。」
說罷,她又去旁邊開了幾間房,給其他人住。
然後才回到那間豪華單間。
「公子,外面我又開了八間房,不知夠不夠你們住,不夠儘管跟我說,我再安排。」
林寶初把懷裡的菜單打開放在茶幾上,「這是我們店的菜色,浴室在那兒,馬上就給您送熱水上來。」
「對了。」退出去之前,她想起什麼似的。
回頭道:「今天夜裡開始有凍雨,晚上會比現在冷許多,被子就在這個櫃子裡,公子請自己添。」
林寶初指了指房間裡的矮櫃子,那裡面是備用的被子。
「姑娘等等。」謝執突然叫住林寶初,「你說今晚有凍雨,你怎知?」
「盛北有大雪,大雪臨南而下,今晚就到豐耕縣了。」
林寶初沖幾人點了點頭,微笑著退出去。
難道他們不是從北邊來的嗎?
北邊有暴雪,他們竟不知道?
謝執還真不是從盛朝北邊下來的,他是南疆進入,要去往盛京進貢的。
「公子,若真如這位姑娘所言,明日有凍雨,可耽誤咱們的行程?」謝執身旁的侍衛說。
「無妨。」謝執不以為然,「區區凍雨,不礙事。」
他話音剛落,房門再次被敲響。
「進。」
三個店小二恭敬的進門,一個端著炭火盆放在房間角落,放下後還去窗前把窗子打開一個縫兒。
另外兩個拎著水桶轉身進浴室,將涼熱水調好倒入浴桶內。
「公子,洗澡水好了。」
謝執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服務速度,命人打賞了三人。
他在馬車裡凍了一天,即便車裡有足夠的厚衣服和毯子,卻還是抵不住江南的濕冷。
「都出去吧,點兩道暖胃的東西。」
謝執打發身邊的侍衛出去,除去笨重的衣服,推開那個推拉門的浴室。
這個洗澡的地方還真有點不一樣。
有浴桶、有洗臉台、有毛巾架,還有晾衣桿,以及一個奇奇怪怪的像椅子一樣的東西。
出於安全考慮,謝執走到那個『椅子』面前,小心打量。
直到看到那『椅子』旁牆上掛的小木牌,才知道,原來是一個出恭用的恭桶。
「馬桶。」謝執輕笑。
這牌子上還寫了使用步驟,難道他連出恭都不會嗎?
謝執沒放在心上,起身脫掉衣服,洗澡。
林寶初下了樓以後,拿著得來的金錠子跑到賬台去,「小朱,你幫我看看,這個換成銀子是多少錢?」
朱中舉是朱金華的大兒子,年方十八。
起這個名字,本是想他能中舉,誰知他沒讀書的天賦,倒是繼承了朱金華算賬的功夫。
朱中舉也是第一次看到金錠子,趕忙從賬台底下拿出一個小桿秤。
「這錠金子足有五兩,換算成銀子就是五十兩紋銀。」
「五十兩!」
果然是大客戶。
「店家,做兩個暖胃的吃食送到樓上來。」
林寶初還在賬台秤金子,樓梯上就傳來聲音。
她下意識想要把這個大客戶拿下,積累成客棧的固定客源,所以立刻應聲:「馬上來。」
「小朱,把這筆賬記上,我去後廚了。」
林寶初親自下廚,用現有的東西做了一個青菜龍蝦粥,外加一份小餛飩。
添了一碟醋汁,一碟蒜蓉辣椒醬,就讓人送到樓上去了。
樓上。
謝執洗了澡出來,穿著客棧給客人提供的寬衣袍,一邊烤火,一邊享用桌上的吃食。
在外凍了一天,飢腸轆轆的時候,沒有什麼比洗了個熱水澡後,再來一碗熱騰騰的粥和餛飩更舒服的事兒了。
他吃得甚是滿足,一口接著一口。
端著碗在炭火前吃。
向來吃得甚少的他,不知不覺中,竟意外吃完了兩碗。
聽送粥食的小二說這是龍蝦粥,他不知道龍蝦是什麼,不過口感還不錯。
肉質緊實彈牙,味道鮮美,放在粥裡煮,極鮮、極妙!
再看這屋內的置景,溫暖、乾淨、用心。
被子是新的,椅子是軟的,就連洗澡都有專門的衣服穿。
簡直是聞所未聞,別具一格。
盛朝與肅朝行文、作風、民俗並無太大差別,盛朝有的,他們肅朝也有。
更別說,豐耕縣與他們肅朝邊境如此近。
怎麼此地的客棧,與他們肅朝的客棧差異這般大,吃食也比肅朝百姓好多了。
謝執再次在心中提出那個疑問:這裡真的是流放之地?
謝執受命,給盛朝的皇帝進貢貢品,從邊境一路北上。
往年負責進貢的人,都會選擇性避開豐耕縣,繞道而行。
今年因年中一場雨導緻莊稼收成晚了幾日,害得後面二茬稻子、秋收都推遲了。
所以今年準備貢品時耽誤了日子,謝執為了節省時間,選擇直接穿行豐耕縣。
本以為流放之地,魚龍混雜、亂象叢生,會是一場硬仗。
誰知到了之後發現,這跟他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豐耕縣並不如傳聞中的那樣不堪,反而有一種安居樂業、欣欣向榮的感覺。
至少比他們肅朝的邊境之地要好得多。
是那位小王爺的功勞嗎?
林寶初在樓下等了一會兒,見樓上沒有吩咐了,欲離開回縣衙時,樓上就下來人了。
還是那個為首的男子。
「店家,我們明日一早便要啟程,還請店家給我們準備一些路上的吃食,最好能吃上好幾日的,勞煩店家了。」
說著,那男子又遞過來一錠沉甸甸的銀子。
這次,林寶初沒有見錢眼開,「你們明天還要走?」
「明天有凍雨,路上又滑又冷,很危險的。」
「我們有要事在身,姑娘不必多言,隻需幫我們準備吃食即可。」男子面無表情地說。
林寶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裡的銀子。
嘆了口氣,「好吧,除了吃食可還需要別的?糧草需要嗎?」
他們出手大方,且從主子到侍衛都沒有擺架子,也沒有為難她店裡的人。
這令林寶初對他們一行人頗有好感。
雖然她不知道他們打哪裡來,要到哪裡去,看到他們是她客棧的第一批客人的份上,她好生招待著。
男子思忖半晌,點點頭,「那便多謝姑娘了。」
他們都是騎馬出行,糧草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林寶初差了店裡一個小二去縣衙,告訴沈戟,她今晚不回去了之後,便轉身進了廚房。
既然是要趕路的人,天氣又這麼冷,路上的吃食最好是管飽又方便的最好。
林寶初跟後廚值班的小工一起,把糯米、粳米泡上。
這會兒沒有鮮豬肉,她就把火竈上掛的臘肉取下來,再去缸裡撈些小龍蝦,去殼取肉。
準備些臘肉粽子和蝦肉粽子。
在等待糯米泡好的這段時間裡,林寶初又抱了幾個金黃的南瓜進來,削皮、蒸熟,準備做紅糖南瓜餅。
樓上那一行人,出了豐耕縣之後,怕是很難再在路上買到吃食。
下次要買,估計就得到進入盛北的地界之後了。
所以,不管是出於仁義,還是看在銀子的份兒上,林寶初都盡量替他們多準備些。
沈戟今天一天都在葡萄園,跟長工們一起給葡萄藤根裹紮稻草保暖,防凍雨。
聽說林寶初還在忙,他又穿好衣服過來幫忙。
「這是給今日進城的那位客人做的?」
沈戟挽起袖子,洗手,把另一個瓦缸裡的麵粉揉了。
「你也聽說他們啦。」林寶初笑了笑,「這是個大客戶,要拿下的。」
沈戟垂眸,認真揉面,「他們是從南邊來的,肅朝人,此番應該是要去盛京進送貢品。」
「南邊?肅朝?」
這兩個不常接觸的詞,林寶初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南邊……那不就是他們縣衙門前,跟豐織縣相反的方向嗎?
豐耕縣是盛朝最南邊的縣,所以一說出去,林寶初潛意識裡就是豐織縣的方向。
她從未關注過,南邊有什麼縣、什麼人。
「肅朝…跟盛朝關係怎麼樣?」林寶初怔怔地問。
沈戟說,「肅朝是我朝的朝貢國,肅朝每年都要向盛京進貢。」
「朝貢國啊……」林寶初挑眉,繼續手上的活兒。
隻要不是敵國就行,朝貢國也是友邦嘛。
「不對啊。」林寶初好奇地問,「去年怎麼沒見他們經過咱們豐耕縣?」
不是每年都要進貢嗎?
沈戟輕描淡寫,「因為流放之地野蠻人多。」
林寶初:「……」
「哐——!」
一陣寒風夾雜著凍雨吹來,將廚房門吹得震響。
剝蝦小工上前去把門關好,隻留了半扇窗子開著。
窗外,窸窣的雨聲變得越來越大,沒一會兒地上就濕透了。
體感明顯能感受到溫度的變化,豐耕縣城彷彿瞬間掉進一個又濕又冷,怎麼也暖不起來的,遺棄多年的古老水井裡。
街上斷斷續續的,是窗子被風吹得吱吱作響,夾雜著起床關窗人的牢騷聲兒。
「小馬,燒幾鍋熱水吧,一會兒準有客人叫水。」林寶初沖一個小工道。
「好。」
夜裡大家都睡了,出於安全考慮,不能給客房添炭,隻供應熱水。
-
這場凍雨,縣衙六天前就預告了。
可真下下來的時候,大家還是免不了被凍傻了。
「嘶——怎麼會這麼冷!」
扶貧小隊縮著脖子撐傘朝縣衙跑來,才這麼一小段路,就把人腦袋凍得生疼。
他們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厚衣服,可還是抵不住噬骨的寒意。
「趴——哎喲!」
李餘跑得太急,腳下一個打滑,人就直直摔在地上,手又凍得沒知覺,半天都起不來。
謝談竹在自己診室裡見了,趕緊跑過去將他扶起。
「李掌櫃,你沒事兒吧?」謝談竹推門,「快進去我幫你看看。」
辦事大廳門前是石闆路,昨晚下雨打濕了。
再加上霜凍,石闆上的雨水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踩上去非常滑。
不僅是李餘,其他人來時都多多少少腳下打滑。
「這天兒怎麼比林姑娘說得還要冷啊,在被子裡都暖和不了,得靠在火邊才行。」眾人抱怨。
「這麼冷的天,也不知道外面熬不熬得住。」
他們說的外面,是同樣遭遇凍雨的另外兩州兩縣。
「張強還在吧?我得找他,幫我給我老丈人家送些吃的去。」
那些家裡有親戚在外地的,都想給親戚送點東西。
於是大夥兒便一起出去找張強。
客棧門前。
林寶初將連夜做好的粽子和南瓜餅用籃子裝好,整整十餘個籃子,全都還冒著熱氣兒。
拿給謝執一行人。
「謝公子,這是給你們準備的路上的吃食。」林寶初拿了個粽子,「這是粽子,已經煮熟了,剝了竹葉皮就能吃。」
「要是路上涼了,你們熱一熱就能吃。」
今早謝執主動自報家門,因為她的客棧住得太舒服了。
若不是還有要事急需離開,他定多住幾日。
「謝謝林姑娘。」謝執將目光投到林寶初身旁的沈戟身上,「也謝謝小王爺。」
沈戟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林寶初還是想再勸一勸他們,「謝公子,這場凍雨至少要持續七日,外面路上都結了冰碴子,你們真的要走嗎?」
她之所以說這場凍雨至少七日,是因為她今天讀了天氣。
未來七日,天氣如一,都是凍雨。
不知道有多少百姓的家禽和菜會死在這場凍雨裡。
「多謝林姑娘挂念,進京耽誤不得,我等這便走了。」謝執執意離開。
朝林寶初拱手道別後,就轉身上了馬車。
此刻的他根本不會料想到,他們很快就會回來。
其他州縣,情況比豐耕縣糟糕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