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豐耕縣亂套了
林寶初接連三日都去了和記糧鋪。
但自從她盯上這個鋪子之後,這個鋪子就沒有再開過門。
那些『遠道而來』,欲購買銀券的人,在街邊吃睡,等了三天,還在等!
林寶初沒那麼多時間留在池州城,她急需搞清楚這個店到底是什麼情況。
所以她找文晉幫忙,強行打開這個鋪子的鎖。
門開了。
周圍看熱鬧的、想買銀券的、想退銀券的,不管是官府還是百姓,都圍了上來。
和記糧鋪店內,桌椅東倒西歪,賬台上紙筆隨意散落。
牆上所有關於銀券的東西,全都不見了,隻留下一個空殼子。
「人呢?人去哪兒了?」
那些買了銀券,但又心中有顧慮,擔心被騙,所以一有空就上街來看看鋪子是不是還在,讓自己放心的人。
看到鋪子空了,幾個人立刻推開衙差衝進來,在鋪子裡到處找人。
「看看後院有沒有!」
有人用身子撞開後院的門,後院也空了。
林寶初和前來的衙差根本不用動手,幾個百姓就把這個鋪子和後院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發現,這個鋪子裡所有和銀券相關的東西,以及值錢的東西,都不見了。
彷彿銀券從未出現過一樣。
那些購買了銀券的百姓,終於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他們跌坐在地上。
沉默片刻,忽然大哭大喊起來:「完了、全都完了,我的銀子啊……」
「天殺的騙子!那可是我一生的積蓄,你讓我可咋活啊,我還不如去死算了……」
有人在大哭大嚎,也有在小聲哭泣。
「當家的一定會打死我的,他一定會打死我的……」
林寶初看著屋裡幾人發現自己被騙後的反應,她能想象,豐耕縣的百姓知道銀券是騙局之後,會是怎樣癲瘋的模樣。
她已經在頭疼了。
「文大人,銀券在池州城賣了半個月,池州府衙都不知道嗎?」
林寶初和文晉退出鋪子,找個清凈的地方聊起來。
照理說,銀券賣得這麼火,附近三個縣都有人來買,池州府衙不可能不知道啊。
文晉是知道的,他說:「這銀券是一樁買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沒問題啊。」
在整個盛朝,隻要是花了錢,又得到了東西的行為,就是買賣。
百姓們花了錢,得到了一張銀券,這買賣就算成了。
再說了,府衙也無法去分辨這其中真假。
萬一人家秋後真的給百姓們補了這個差價呢?
所以,即使文晉知道這個事情,在無憑無據的情況下,他也不能把人怎麼樣。
林寶初:「……你們防詐騙意識真低。」
文晉稍顯尷尬。
這江湖騙術還得靠百姓們自己去辨真偽,衙門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盯著百姓們口袋裡的銀子吧。
他們也得盯得過來啊。
林寶初突然好奇:「文大人,在池州城做生意,是不是無需向府衙報備和登記個人信息啊。」
文晉聽說過林寶初做消費券抵現銀的活動時,城裡商戶是要去縣衙登記的。
他也聽說豐耕縣的美食街攤主,都要接受縣衙的管理。
但他們池州城沒這個東西啊。
「我們隻有在商戶買賣和轉讓鋪子的時候,需要去衙門修改房契、地契罷了,至於其他……」文晉尷尬地笑了笑。
街上挑貨郎甚多,不是大生意的話,衙門基本上不管。
也管不了。
你問問街邊這些賣貨郎,他們有賬本嗎?
林寶初算是看出來了,池州城的市場管理不僅薄弱,還特別混亂。
或許,不單單是池州府,其他地方也一樣。
教訓啊!
林寶初暗暗發誓,決不能讓豐耕縣也變成這個樣子,她必須好好規劃和制定……
思及此,林寶初突然停止想象。
得了吧,豐耕縣的百姓都跟縣衙翻臉,不再相信她了,她還想著去管那麼多。
真是吃飽了撐的。
-
在回豐耕縣的馬車上。
扶貧小隊都得知,銀券店已經人去鋪空,他們沉默、氣憤。
沉默是因為他們現在的身份。
怎麼說,他們以前都是親眼看著百姓們一點一點勤勞緻富、改變現狀的。
這猛地一下子,好不容易賺來的錢被騙走。
地裡莊稼剛剛遭受天災,收成減半,如今錢也沒了……
大夥兒都能想象,這趟回去之後,豐耕縣將會是怎樣的一片慘狀。
至於氣憤,是他們連騙錢的人是誰都不知道,想追回被騙的銀子也都無從下手。
「咱們回去啊,怕是又要被罵慘咯。」朱金華無奈嘲諷說。
不管騙他們錢的是誰,豐耕縣的百姓都一定會想方設法把這口鍋扣到縣衙頭上來。
即使知道拿不回銀子,他們也要找個發洩的對象。
這個對象,無疑就是林寶初和扶貧小隊。
「林姐姐,這件事兒……咱們有沒有什麼能做的?」趙佳兒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
林寶初的答案很直接,「我可沒那麼多銀子發給他們。」
在前世,有那麼多的高科技追蹤手段,被騙錢的人還不是找不回來。
更別說在這個到一個新的地方就是『新的人』的古代了。
林寶初見車上眾人情緒不高,她又補充了一句:「要是他們願意,大不了重頭再來唄。」
她說的是扶貧和種地。
當然,這個前提一定是在扶貧小隊和縣衙獲得足夠的尊重的情況下。
要是還嘰嘰歪歪,說他們是閑人、是偽君子啥的,她肯定不管。
重頭再來……
車裡的人聽林寶初這話,便知道她已經開始鬆口了。
隻是希望這一次,百姓們能徹底清醒覺悟。
不過很可惜。
被騙了錢的人,是癲狂的,是不講理的。
銀券店人去鋪空的消息,比扶貧小隊回來得快。
此時的豐耕縣,已經出現走向瘋狂的跡象。
那些把銀券帶回村子,忽悠、勸說村裡人買的人,這會兒已經被村裡人圍著討要說法。
眼看著矛盾升級,即將上升為動手了。
「我不知道、不關我的事兒,別打啊……」
可眼前的這群人怒紅了眼,一句話也聽不進去,隻知動手打人。
許久後。
「叔,人、人好像打死了……」
年輕的村民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聲音顫抖著,彷彿被恐懼攫住了喉嚨。
在他們近乎瘋狂的拳打腳踢下,那個被打的男人已經不再動彈。
他蜷縮著躺在地上,眼、口、鼻均有血跡,後腦也在不斷地流血。
男人的身旁,還有一雙老人同樣躺在地上。
他們的死狀相同,讓人不忍直視。
怒紅眼的村民們逐漸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獃獃地看著這一切。
那失去的理智,彷彿慢慢地回到了他們的身體裡。
他們開始意識到,自己剛剛都做了什麼。
村民們緩緩地後退,目光落在自己沾滿鮮血的掌心上,無法相信自己真的殺了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愕和悔恨。
「叔,現在咋辦?」
一個村民帶著哭腔問道,聲音中充滿了無助。
「我怎麼知道咋辦!」被問及的人憤怒地大喝一聲。
他指著一眾村民,聲音中帶著無法抑制的憤怒,「誰讓你們下死手的!」
村民們紛紛垂下頭,不敢與他對視,躲開他的指責,沒有人敢吭一聲兒。
隻有族裡那最德高望重的老頭兒,拄著拐,緩緩地走到眾人面前。
他看著地上的三人,神色沒多大起伏。
擺擺手說道:「打死就打死了吧,他騙了咱們全村的銀子,活該被打死。」
老頭兒的目光望向村後的山,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沉默片刻後,他接著說:「拉去埋了吧。」
反正人命賤得很,有時候還不如一頭羊來得值錢。
而且,村裡哪戶人家真的清白?哪個沒有丟過幾個娃娃,沒有拿人換過東西?
這天底下的腌臢事兒,往土裡埋一埋,就都乾淨了。
這樣的事情,不止發生在這一個村子,就連城裡都無法倖免。
那些被騙著掏出銀子去買銀券的人,銀券出事之後,不管是親兄弟還是好鄰居,一夜之間,全都反目成仇。
大街小巷隨處可見帶著傢夥上門討要銀子的人。
銀子若討要不成,雙方立刻動手。
打砸、入室、搶人,所有值錢的和能換錢的東西,全都被搬走。
遭了強搶的人家,是跪在地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想到衙門去哭訴,林寶初又還沒回來,他們隻能是吃了這個眼前虧。
-
林寶初等人對豐耕縣此刻的混亂一無所知。
馬車剛過青州城,天就黑了。
反正不急著回去,林寶初等人就在客棧住下,打算明天再趕路。
也正是他們晚回來的這一天,豐耕縣變天了……
「家裡的東西都給你,別搶我女兒,別搶我女兒啊……」
「鬆手!」
男人肩上扛著一個年輕女孩,腳踹地上的婦人。
「你男人騙我買銀券,現在出事了他就跑了,你家也就這個閨女值錢,正好給老子當小妾了!」
「女兒、我的女兒……」
沒有縣衙的權威,豐耕縣根本經不起任何一丁點兒的意外,全都亂套了。
銀券一事爆雷,直接導緻縣裡各種犯罪頻生。
除了那些帶著親朋好友購買銀券的人家,街上的鋪子和美食街的攤位也都未能倖免。
被人肆意打砸搶劫。
更令人髮指的是,他們竟然還對遊客下手!
不僅偷竊遊客的錢包,還進行敲詐勒索!
扶貧小隊辛苦三年,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名譽和成果,在一夜之間被他們毀於一旦。
程書益等守在縣衙的人,也隻能儘力保護縣衙,不讓那些瘋狂的人闖入。
「爺、林姑娘,你們快回來吧!」
溫懷嚇壞了,緊緊抱著一根扁擔坐在戶房門口,身體不停地顫抖。
程書益則擋在糧倉那邊,眼神中充滿了堅毅和決絕。
這兩個地方是縣衙最重要的地方,絕不能讓那些癲狂的人得逞。
其他人向池朔借了兵器,守在縣衙的前後門。
他們時刻提防著,一旦有人膽敢硬闖,就毫不猶豫地動手。
程書益等人都曾在朝為官,君子六藝是他們必備的技能。
如今,他們將用這些技能來保護縣衙的安全。
「退後!」
「誰再敢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氣了!」
徐同文手裡的弓拉滿,箭指欲闖入縣衙的百姓。
那些百姓見狀,不敢再上前。
有一溝村的村民認得徐同文,他是一溝村的幫扶人。
那村民撲通一聲就朝徐同文跪下,伸冤般哭喊道:「徐老爺,求求你,救救我們村吧……」
「糧食種不出來,錢也沒了,我們可沒法兒活了呀……」
不知是老天爺的懲罰還是他們罪有應得,剛下種的莊稼長得極差,抽芽率不到兩成。
若再不補種,下半年恐顆粒無收。
「一溝村的,你叛變!」
人群中有人大聲指責那跪在地上的村民,「咱不是說好了來要糧食的嗎?你求他們,他們就會覺得咱們好欺負了!」
說著,就有兩個人上前來,把跪在地上的人拖到後面去毆打。
徐同文相勸,可若他洩了這口氣,他的弓就再也拉不開了。
他的弓已經拉了兩個時辰,胳膊完全麻了。
縣衙門口的雙方僵持著。
直至烏金西沉,林寶初等人的馬車出現在豐耕縣的路上。
「小王爺回來了!」
等在縣衙門口找機會的百姓們看到馬車,是又期待又害怕。
沒錯,他們是害怕的。
短短幾天的時間,城裡鬧事、鄉裡翻天。
大家都像瘋了一樣,不講規則、不講道理,到處發洩自己的不滿和怒氣。
林寶初的田裡、地裡,不管是長勢正好的甘蔗,還是新種的莊稼,都被他們以各種理由糟蹋了。
糟蹋過後,怒氣漸漸平息,他們後悔、害怕,卻已無法挽救。
有心虛的,在馬車漸近之時,悄悄逃走了。
徐同文看到馬車在自己面前停下,他這才敢鬆懈。
弓箭垂落,直指地面。
『咻——」地一聲,拉滿的弓鬆開,箭頭斜插進縣衙門口的石頭磚縫兒裡。
因力道太狠,地面土塊過硬,箭頭插進土裡時,把箭羽都震裂了。
徐同文後腦勺發涼,這要是真射到百姓身上,定穿身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