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櫃，此話怎講？」林寶初示意李餘展開說說。

　　「就拿來我鋪子裡買農具的老張家來說。」

　　李餘向眾人舉例，「老張媳婦兒幹活勤快，懷胎七月還要下地，可連懷三胎都沒生下來一個活的，保不住啊。」

　　「這是為啥？」朱金華插話，「是不是祖墳出了問題？」

　　林寶初：「……」

　　李餘：「不知道啊。」

　　林寶初還是覺得這事兒要麼是孕婦身體不好，不適合懷孕，要麼是太勞累了。

　　跟祖墳什麼的無關。

　　「老張媳婦兒可看過大夫？大夫怎麼說？」林寶初也感到好奇。

　　「看過。」李餘還真知道，「每次老張媳婦兒小產都去看了大夫，大夫說是動了胎氣。」

　　「可老張媳婦兒身子骨好著呢，公婆也講理，一家子和睦，從沒紅過臉，怎麼可能是動胎氣。」

　　李餘說著說著，還替老張家罵那庸醫。

　　老張家這事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會兒豐耕縣百姓看病，基本都是到豐織縣去看。

　　「不是說不吵架就不會動胎氣的。」林寶初半玩笑道：「也可能是下地幹活，累著了。」

　　「這不可能吧，好多女人懷了身子都照常下地幹活，不也沒事兒？」李餘不贊同林寶初這個說法。

　　林寶初沒有繼續爭辯這個話題。

　　因為她知道，觀念這種事兒，想要改變，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日積月累。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扭轉他們固有的觀念思想，而是用實際行動，去覆蓋他們原有的思想。

　　「對於李掌櫃提出的這個問題，其實我們可以聯合醫館，提出一個免費定期孕檢的政策。」

　　「免費定期孕檢？」

　　眾人不解。

　　林寶初解釋說：「既然我們不知道老張媳婦兒是什麼時候動的胎氣，那我們就安排孕婦做定期孕檢，這樣不就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護孕婦和肚子裡的孩子了嗎？」

　　「這個方法好像能行……」

　　「說不定可以試試。」

　　扶貧小隊考慮了一番，覺得林寶初的這個提議似乎可行。

　　謝談竹問：「具體該如何做？」

　　林寶初套用前世的一些政策和經驗，「還是老辦法，建檔立卡。」

　　「在孕婦懷孕初期，也就是三個月左右，便可以到醫館來進行建檔，然後在孕四月、六月、八月、九月都可以到醫館來進行一次檢查。」

　　「至於檢查的內容，可以是孕婦是身體、營養情況，也可以是胎兒夠不夠穩、胎位正不正等問題檢查，具體情況就得交給你們醫館去研究了。」

　　她不懂醫術，隻能是建議。

　　「等到快足月的時候，我們還可以讓孕婦憑藉檔案，提前住進醫館，進行接生生產。」

　　「還能到醫館裡生？」

　　這樣的條件，把朱金華都說得心動了。

　　「嘖嘖，這政策好啊，全天下都找不到比咱們這兒好的地方了吧。」

　　謝談竹對林寶初的這個想法倒沒什麼意見，畢竟他和珠兒將來也會經歷這一段。

　　他隻關心這個政策得花多少錢。

　　「沈娘子，檢查是沒問題，但生孩子可不是簡單的事兒，前後花費可不便宜。」

　　「我知道。」林寶初說：「所以我們隻是免費定期孕檢，住院、接生，我們正常收取該收的費用。」

　　豐耕縣衙還沒富到能全程包辦的地步。

　　再說了，也不止有這一項政策，其他政策也得花錢。

　　謝談竹鬆了口氣，不再有意見。

　　隻要林寶初沒糊塗到那種地步就行。

　　接下來，扶貧小隊又提了幾個建議，這些建議大多都是嬰孩出生之後，衙門能給予的幫助。

　　隻有孩子降生了，衙門才給予補貼。

　　糧油米面、肉類、布匹，和下鄉扶貧一樣，送點東西。

　　東西也許不算很多，但這已經足夠顛覆盛朝百姓的認知。

　　活了幾輩子，他們何曾見過朝廷這麼關心孕婦這個群體的？

　　史無前例啊！

　　果不其然。

　　縣衙鼓勵生育的告示一經貼出，就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好評、惡評均有。

　　叫好的，當然是女人們。

　　終於有人懂她們懷身子的苦，生孩子的痛，還有懷孕時幹不了粗活累活時遭受的白眼。

　　這怎叫她們不高興得為之落淚？

　　生育政策一出，她們覺得自己都有底氣了。

　　而那些不叫好的，並不在政策上挑毛病。

　　他們隻是嫌縣衙將生育話題擺到檯面上來談論，有失體統罷了。

　　就比如田正。

　　「小地方就是不懂規矩，不知廉恥，這種事兒怎可拿到明面上來說？」

　　田正破口大罵：「朝廷講究的是江山社稷、天下蒼生，身為一方衙門，也該以大局為重，在女人家的事上下功夫算什麼？」

　　「小家子氣，不堪大用！」

　　本來經過查稅一事，再加上這幾日他們下地觀察，田正對豐耕縣的能力還是非常認可的。

　　誰知今日突然來了個鼓勵生育的告示？

　　他對豐耕縣衙的印象，又不好了。

　　季卓絕坐在一旁默默喝茶，並未說話。

　　其實他也不太能理解豐耕縣衙的這個決定。

　　在他看來，生孩子這種事情，就跟平常人家每日吃什麼菜一樣。

　　不關衙門的事兒，衙門也不必特地關心一番。

　　可偏偏豐耕縣衙就這麼做了。

　　或許百姓們現在不理解，但林寶初相信，未來他們會理解的。

　　告示貼出的當天，醫館裡就來了好幾個要建檔立卡的懷有身孕的女子。

　　她們大多都是剛剛出嫁的年輕姑娘。

　　謝談竹和許良弼站在一起，看著她們，長嘆短噓。

　　「老夫在太醫院幹了這麼多年，從未接生過，謝大夫你會接生嗎？」許良弼問。

　　謝談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回應他的問題。

　　縱使他醫學世家出身，醫術天賦極高，醫毒均有涉獵，可他一介男兒，唯獨沒有學過這個。

　　「那怎麼辦？」許良弼頭疼，「要是我侄女兒在就好了。」

　　謝談竹嘆了聲，「罷了，我寫封信回家，讓我姐姐來頂一陣吧。」

　　等醫館裡有女醫徒出師了，他們就可以自己應付了。

　　-

　　「沈娘子，走吧。」

　　任楓到辦事大廳來拿點東西，順便來喊林寶初。

　　他們約了時間，一會兒要去新區看房子。

　　福珠聞聲，從案前擡起頭，「任隊長、林姐姐，你們是要去新區看房子嗎？我也去。」

　　林寶初將桌上的筆墨歸位，起身，「你去做什麼？」

　　她不是已經住進新區了嗎？

　　福珠快速收拾自己的東西，追著二人的腳步朝門口跑去。

　　「談梅姐要來，相公想買間屋子。」福珠說，「我也想買一間，這樣爹娘來看我就不用住客棧了。」

　　她和謝談竹成親後，一直待在豐耕縣，很少回家。

　　爹娘和哥哥對此沒少跟謝談竹發難，說他把她拐遠了。

　　福珠喜歡豐耕縣，喜歡和謝談竹一起在這裡過他們的小日子，沒有雙方爹娘的念叨，不受束縛。

　　自在。

　　但也不能棄爹娘於不顧。

　　所以她想買間屋子，方便爹娘隨時來看她。

　　三人一同前往新區。

　　新區的房子七月份就已經竣工了，到現在，綠化、道路、花園、圍籬等，全都配備完整。

　　甚至連室內的基礎裝修都做了。

　　「爹、娘，你們看，這屋子漂亮吧。」任楓領著二老和姐姐一起轉悠。

　　才看第一間屋子，他就滿意得不行。

　　任武看不上這樣的小房子，他們任家有山有水有湖泊，房屋幾十間。

　　所以在他眼裡，這種房子是小房子。

　　要是整個園區都是一家的，那他還有興趣。

　　外面任武不滿意，裡面的構造和設計，他倒是挺喜歡的。

　　不得不說，修建這片房屋的人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住在這裡，既保留了鄰裡人情味，圍籬花園和綠化又保護了隱私，屋裡的設計足夠滿足日常需求。

　　前面廣袤的稻田和連綿的山川，頗有一種「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味道。

　　任武傲嬌，嘴硬說：「一般。」

　　「任館主不喜歡的話，咱們再看下一套吧。」林寶初說。

　　她還沒招管理的人，新區的一切事務還得林寶初自己上陣。

　　挑房子的間隙，任武同林寶初閑聊起來。

　　「沈娘子，過兩日我和夫人就要回去了，在這裡，任某想向沈娘子替楓兒告個假，讓楓兒跟我們回去給祖宗上個香。」

　　「告假？」

　　告假這事兒，任楓並不知道，「爹，我可沒說我要回去。」

　　「閉嘴！」任武黑臉斥道：「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兒！」

　　任家父子倆的脾氣還真相似，都一樣急。

　　林寶初不想二人再吵起來了，趕緊開口打圓場，「任館主這次想讓任隊長回去多久？」

　　任武答：「來回起碼一個月吧。」

　　這倒是讓林寶初有點為難了。

　　看到林寶初面露難色，任武不禁開口：「沈娘子有話直說。」

　　林寶初看了任楓一眼，將心中的顧慮道出：「實不相瞞，消防司接下來有任務，任隊長最好是能留下來。」

　　「任務？」任家父子倆異口同聲。

　　任楓聽到有任務，登時激動起來，迫不及待想知道是什麼任務。

　　「沈娘子，是什麼任務，你快說快說！」

　　消防司成立這麼久，就出過一次下井救人的任務，其他時候都在訓練。

　　所以任楓特別想出任務。

　　再加上上次那面錦旗的鼓勵，他就更想為縣衙、為衙門出一份力了。

　　「任隊長你別激動，不是救火救人的任務。」

　　林寶初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是配合扶貧小隊，入戶宣傳消防的工作。」

　　眼看著就到十月了，從十月開始，扶貧小隊就要陸續入戶去核算統計百姓們今年的收入。

　　所以她想著，讓消防司同時開展入戶宣傳工作。

　　「我們消防司也要去入戶嗎？」任楓萬萬沒想到，消防司也要跟百姓們打交道。

　　「要的。」林寶初說，「我的打算就是宣傳生育政策之後，開展全縣消防工作，隻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她本想著等這兩日《豐耕縣報》新的一刊發出後，就召集消防司來開會說這個事情。

　　誰知道任武突然說要帶任楓回去。

　　不得已，林寶初隻好提前透露工作計劃。

　　「入戶我沒問題啊！」初闖江湖的任楓一心隻想工作。

　　「此事很著急嗎？」任武擰眉，「少他一個也沒關係吧。」

　　任武還是想讓任楓回去一趟。

　　這個臭小子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所以他想帶他回去給祖宗們上個香。

　　林寶初不是專斷獨行的人，平日縣衙裡其他人請假，她都是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可偏偏，這次情況太特殊。

　　消防司第一次入戶，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全新的經歷。

　　要是別的隊員還好，任楓是隊長，她有很多事情都是要跟他對接的。

　　「爹，我不回去。」任楓立即表態，「再說了，你都沒問過我的意見就擅自替我做決定，我不走。」

　　這臭小子！

　　在外人面前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他老爹。

　　「音音，你說句話。」任武說不過他，把任音搬出來。

　　「爹，給祖宗上香也不急這一兩個月，等過年弟弟回家也來得及。」任音破天荒的站在任楓的角度替他說話。

　　任楓人都感動傻了。

　　「音音？！」任武也傻了。

　　他家這個女兒是吃錯藥了吧，今兒怎麼這麼好說話了？

　　任音面不改色，表情始終淡淡的。

　　其實她會突然支持任楓，就是因為前兩天豐耕縣衙貼出的那份保障婦人生育的公告。

　　女子在盛朝地位低下，鮮有人真的關心她們。

　　特別又是在懷有身子的那段時間，女子格外辛苦、脆弱，需要關心。

　　可這世俗，總將她們懷身子的苦看做是理所當然。

　　所以當豐耕縣衙那一則保障婦人生育的告示一貼出，任音就徹底對豐耕縣衙這群人，刮目相看了。

　　其中包括她的弟弟任楓。

　　她覺得，弟弟選擇留在這個小小的豐耕縣做事，是對的。

　　任楓有任音撐腰，任武也不好再說什麼。

　　「行吧，既然音音都替你說話了，爹就不管你了。」任武補充一句，「不過過年的時候，你必須得給老子滾回來！」

　　「回！我一定回！」任楓高興得尾巴都要翹到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