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固執的堅守
雨後的傅家莊園籠罩在一片濕潤的靜謐中。張麗涵推著傅天融沿著迴廊緩緩前行,輪椅的滾輪在石闆路上發出規律的聲響,與屋檐滴落的雨滴聲交織成一首寧靜的晨曲。
她並不知道,在迴廊盡頭的書房窗口,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她。
傅宇成站在窗前,手中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追隨著迴廊中那個纖細而堅定的身影。他親眼目睹了清晨雨中發生的一切——張麗涵如何毫不猶豫地置身雨中,隻為確保傅天融不被淋濕;她如何全身濕透卻毫不在意,隻關心傅天融的舒適與健康。
這一幕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被冰封的角落。
迴廊中,張麗涵停下輪椅,俯身為傅天融整理衣領。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每一個細節都流露出真摯的關懷。隨後,她從隨身攜帶的包裡取出一本詩集,開始輕聲朗讀。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寧靜中,傅宇成依稀能捕捉到幾個詞語——希望、光明、勇氣。這些詞語與她此刻的身影奇妙地重合,形成一幅令人動容的畫面。
傅宇成想起多年前,傅天融的母親傅文馨也曾這樣,在花園裡為年幼的天融讀詩。那時的天融眼中還有光,笑容還燦爛,不像後來那樣將所有情感深藏心底。
門被輕輕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
李妍惠推門而入,順著傅宇成的目光望向窗外,瞭然地嘆了口氣:「你都看到了。」
傅宇成沒有回應,但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放鬆。
「今早天豪又故意刁難,讓園丁休息,想阻止麗涵推天融外出。」李妍惠走到窗前,與丈夫並肩而立,「但她沒有妥協,寧可自己淋雨也要完成周醫生建議的戶外活動。」
「固執。」傅宇成低聲說,但語氣中並無責備。
「是堅守。」李妍惠糾正道,「在這個家裡,能夠如此堅守的人和事,已經不多了。」
迴廊中,張麗涵似乎感受到了注視,擡頭望向書房窗口。傅宇成沒有迴避,與她的目光短暫相接。那一刻,他眼中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絲。
張麗涵微微點頭緻意,然後繼續她的朗讀。寵辱不驚,堅守本心。
「天融最近有好轉的跡象。」李妍惠輕聲說,「周醫生說他的腦電波活動更加活躍,對環境和聲音刺激有反應。這些都是麗涵來之後的改變。」
傅宇成轉身走回書桌前,放下茶杯:「你認為這一切都與她有關?」
「我確定。」李妍惠堅定地說,「是她日復一日的陪伴和刺激,喚醒了天融深處的意識。你我都知道,專業的護理人員可以照顧他的身體,但無法給予他這種...生命的力量。」
傅宇成沉默片刻,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文件:「張家最近不太安分。張明遠多次打聽天融的病情和傅氏的運營情況。」
李妍惠皺眉:「你認為麗涵是張家的眼線?」
「我一度這樣認為。」傅宇成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迴廊中,張麗涵已讀完詩,正推著傅天融繼續前行。她的步伐穩健,背影挺拔,透露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即便最初是張家的安排,現在的她也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傅宇成緩緩說道,「今早的雨中,我看到了文馨當年的影子——同樣的固執,同樣的堅守。」
提到早逝的女兒,李妍惠的眼眶濕潤了:「如果文馨還在,一定會喜歡這個兒媳。」
傅宇成沒有反駁,這本身就是一個重大的轉變。
午餐時分,張麗涵推著傅天融來到餐廳。她一進門就感受到一道不同尋常的目光——傅宇成在注視她,不再是往常那種冰冷的審視,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思考的觀察。
她保持鎮定,將傅天融推到他慣常的位置,然後在自己位子坐下。
「聽說今早你冒雨推天融去陽光房。」傅宇成突然開口,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張麗涵身上。傅天豪的嘴角帶著譏諷的弧度,陳芷妍則面無表情地切割著盤中的食物。
「是的,爺爺。」張麗涵平靜地回答,「周醫生說環境變化對天融的康復有益。」
傅宇成微微點頭:「以後這種天氣,可以吩咐司機幫忙。」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在餐桌上引起了微妙的反響。傅天豪手中的叉子不慎滑落,在盤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陳芷妍切割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這是傅宇成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表達對張麗涵的支持。
「謝謝爺爺,我會記住的。」張麗涵寵辱不驚地回應。
午餐後,張麗涵推著傅天融回房休息。在走廊上,傅宇成從後面叫住了她。
「麗涵。」
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這位一向嚴肅的祖父。
傅宇成走上前,目光落在傅天融平靜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慈愛之色。他伸手輕輕為孫子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碎發,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張麗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小時候,每次生病發燒,總是纏著我給他讀故事。」傅宇成的聲音低沉,帶著回憶的溫暖,「即使我讀得再枯燥,他也會睜大眼睛認真聽著。」
張麗涵靜靜地聽著,不敢打斷這難得的溫情時刻。
傅宇成擡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她:「你讀的詩,他喜歡嗎?」
這個問題出乎張麗涵的意料。她斟酌著回答:「我相信他喜歡。他的手指會在某些段落微微動彈,像是在打拍子。」
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微笑掠過傅宇成的嘴角:「他母親也喜歡詩。尤其是雨天的詩。」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張麗涵怔在原地。
回到房間,張麗涵反覆回味著剛才的對話。傅宇成的態度轉變雖然細微,但意義重大。在這個家族中,他的人可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力。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被雨水洗滌過的花園,心中升起一股新的希望。也許,在這個看似冰冷的家族中,還有更多的人心是可以溫暖的。
傍晚,她收到管家送來的一套精裝詩集。沒有附言,但張麗涵認出那是傅宇成書房裡的藏書。
她輕輕撫摸著詩集精美的封面,感受著這份無聲的支持。然後,她坐到傅天融床邊,翻開詩集,開始朗讀其中一首關於堅韌與希望的詩歌。
朗讀中,她注意到傅天融的手指再次微微動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顯。這一次,不隻是食指,整個右手都在輕微地移動,彷彿想要抓住什麼。
張麗涵放下詩集,輕輕握住他的手:「天融,你在努力,對嗎?你想醒來,想告訴我們什麼,是嗎?」
他的眼皮劇烈地顫動,嘴唇也微微張開,似乎想要發聲。
這一刻,張麗涵幾乎可以肯定——傅天融正在意識的深淵中掙紮,努力想要回到現實世界。而她的陪伴和堅守,正是他回歸的橋樑。
夜幕降臨,張麗涵在護理筆記中寫道:「今日,冰霜微融,希望漸生。他的反應愈發明顯,彷彿在黑暗中摸索光明。我將繼續堅守,直到他完全歸來。」
合上筆記,她望向窗外的星空。那些閃爍的星辰,像是無數雙眼睛,見證著這個宅邸中正在發生的微妙變化。
固執的堅守,終將等到冰霜融化的時刻。而在那之後,將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張麗涵相信,那一天不會太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