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家庭晚餐，如期而至。

　　傍晚時分，周管家親自來西翼通知張麗涵。他帶來了一套早已為她準備好的淡紫色改良旗袍，並委婉地表示，這是傅夫人吩咐的，希望她在家庭聚會上穿著「得體」。

　　張麗涵沒有異議，順從地換上了那身質地精良、剪裁完美的旗袍。鏡子裡的她，端莊典雅，卻像一個被精心打扮的人偶，失去了自己的色彩。

　　晚餐設在中式庭院旁的一間暖閣裡。當她被周管家引領著走進去時，傅宇成和李妍惠已經落座。傅宇成依舊是一身嚴謹的深色西裝，李妍惠則換了另一套更為正式的墨綠色旗袍，兩人看到她進來，隻是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表示。

　　就在她準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時，暖閣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位頭髮銀白、拄著沉香木手杖的老者，在一位同樣年邁但氣質溫婉的老婦人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卻依舊銳利，眉宇間與傅宇成有七分相似，但少了幾分咄咄逼人，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的威嚴。老婦人穿著素雅的深灰色套裝，頸間是一串光澤柔潤的珍珠，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通透而慈祥。

　　「爸，媽。」傅宇成和李妍惠立刻站了起來，語氣恭敬。

　　張麗涵瞬間明了，這兩位就是傅家的上一代掌權者，傅佳龍與何意青。她也立刻跟著站起身。

　　傅佳龍的目光掃過兒子兒媳，最後落在了張麗涵身上，停留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何意青則對她露出了一個更明顯的微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打量和……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

　　「這就是天融的媳婦？」何意青開口，聲音溫和，帶著老一輩人特有的那種緩慢腔調。

　　「是的，媽。她叫麗涵。」李妍惠代為回答，語氣是面對公婆時特有的恭順。

　　「好，好孩子，坐吧，都別站著了。」何意青笑著擺了擺手，在傅佳龍身邊的主位坐下。

　　晚餐在一種表面和諧實則微妙的氣氛中開始。傭人們安靜有序地上菜，餐具碰撞的聲音輕微到幾乎聽不見。

　　傅宇成偶爾會向父母彙報一些公司的重要事務，語氣是下屬對上級的彙報口吻。傅佳龍大多隻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或簡短地提點一兩句，話語不多，卻句句切中要害。李妍惠則偶爾與何意青低聲交談幾句，內容無非是插花、茶道或者某位共同熟識的友人近況。

　　張麗涵幾乎全程沉默，隻是安靜地用餐，舉止得體，不多言，不多看。她能感覺到，傅宇成和李妍惠似乎並不希望她在這種場合多說話。

　　「麗涵，是嗎？」忽然，傅佳龍將目光轉向她，打破了圍繞在她周圍的透明屏障。

　　張麗涵立刻放下筷子，端正坐姿：「是的，爺爺。」

　　「家裡都安頓好了？」他的問題很簡短，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至少是一個善意的開場。

　　「都安頓好了，謝謝爺爺關心。」

　　「嗯，」傅佳龍點了點頭，「天融那孩子……辛苦你了。」

　　這句話比起傅宇成直白的「責任」論，多了一絲人情味。張麗涵微微垂下眼簾：「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時，何意青也開口了，她的話更顯溫和：「剛來這邊，肯定有很多不習慣的地方。要是悶了，可以到後面園子裡走走，我平時沒事就在那兒打理些花草。或者想找人說說話，也可以來找我這個小老太婆。」

　　她的話語像一陣暖風，短暫地吹散了餐桌上些許冰冷的氛圍。張麗涵能感覺到，這份善意是真誠的，儘管可能也夾雜著對現狀的無奈和對她的同情。

　　「謝謝奶奶，我會的。」她輕聲回應，心中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媽，麗涵現在主要的精力還是得放在照顧天融上。」李妍惠微笑著插話，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而且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世界，怎麼好總去打擾您清靜。」

　　何意青看了兒媳一眼，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起了庭院裡新開的一株蘭花。

　　張麗涵明白了，在這個家裡，即使是爺爺奶奶的好意，也會被傅宇成和李妍惠不動聲色地隔開。他們希望她安分守己地待在劃定的範圍內。

　　晚餐在後續不痛不癢的閑聊中結束。傅佳龍似乎有些疲憊，率先由何意青扶著離席。離開前，何意青再次看向張麗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溫和而深邃：「孩子，放寬心。」

　　僅僅幾個字，卻彷彿蘊含了千言萬語。

　　傅宇成和李妍惠也隨即離開，沒有再多看張麗涵一眼，彷彿她今晚的任務已經完成。

　　張麗涵獨自站在原地，看著瞬間空蕩下來的暖閣，空氣中還殘留著食物的香氣和一種無形的壓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不屬於她的旗袍，又想起了何意青那雙帶著憐憫卻又充滿智慧的眼睛。

　　在這個冰冷龐大的家族裡，她似乎終於窺見了一絲微弱的人情味，儘管它被層層規則和權力壓制著。

　　她緩緩走出暖閣，夜風帶著庭院中植物的清新氣息拂面而來。她擡起頭，望向主宅後方那片在夜色中顯得幽深的園林。

　　也許，那裡會有一個暫時喘息的角落。

　　回到西翼那間冰冷華麗的套房，護理德森剛剛為傅天融做完晚間的例行檢查。

　　「少夫人，晚餐用得好嗎？」德森溫和地問道。

　　張麗涵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輕聲反問：「德森先生，你來傅家多久了？」

　　德森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回答道：「有十年了。從天融少爺小時候身體就不算太好，我就被傅總聘請來了。」

　　「那……你覺得奶奶是個怎樣的人？」

　　德森沉默了一下，謹慎地選擇著措辭：「何老夫人……是一位很慈悲、也很智慧的女士。隻是……」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張麗涵明白了。在這個家裡，即使是慈悲和智慧，也需要在強大的規則下保持沉默。

　　她走到傅天融的床邊，看著這個名義上的丈夫。他依舊安靜地沉睡著，對外界的一切紛擾毫無知覺。

　　「至少，」她對著他，也對著自己，輕聲說道，「在這個家裡，不是所有人都覺得我的存在，僅僅是一樁交易。」

　　奶奶何意青那雙帶著憐憫的眼睛，成了她在這座牢籠裡，捕捉到的第一顆微弱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