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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青瓶簪

  深秋入冬的杏花村後山,山風已褪去溫柔,裹挾著蕭嫿緋色披風的邊緣,獵獵作響。

  楓葉經霜,紅得凄烈,鋪陳在蜿蜒的山徑上。

  夕陽在西邊山巒的豁口,將最後一點暖光潑灑下來,給層林染上金紅,卻驅不散這晚秋的蕭瑟寒意。

  石霖走在她斜前方半步之遙的位置。

  他一身素白衣衫,如同終年不化的山巔積雪。

  在這秋色裡,顯得格外清寂出塵,也格外的華貴無雙。

  空氣裡瀰漫著枯草、冷松和某種不知名草藥的微苦氣息。

  蕭嫿緊了緊披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石霖的背影上。

  那背影清瘦卻挺拔,隔絕著山風,也隔絕著,某些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鬢邊微微一晃,細碎的流蘇碰撞聲在風裡格外清晰。

  是那支彼岸花金步搖。

  「嫿嫿,這些天在屋子裡躺著,悶壞了吧。

  我看今日天氣不錯,才想著帶你出來散散心。

  當心腳下。」

  石霖淡淡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不知何時已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目光落在蕭嫿前方一塊半露的嶙峋山石上。

  蕭嫿忙收回心神,低低「嗯」了一聲,左手提裙小心繞過那石塊。

  山徑陡地一轉,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平坦的崖邊空地延伸出去,視野再無遮攔。

  腳下是深不可測的山谷,被暮色暈染成一片幽暗。

  而對面,懸崖峭壁之上,竟有一小片彼岸花,在夕陽的餘燼裡搖曳生姿。

  那紅,比楓葉更烈,比步搖上的更灼人,像是地心湧出的火焰,在這萬物凋零的季節裡,燃燒著生命力。

  風更大了些,捲起蕭嫿的裙裾和鬢邊碎發。

  她下意識地擡手拂過被風吹亂的鬢角,指尖再次觸碰到那支金步搖。

  石霖的目光從對面收回,靜靜地落在蕭嫿的發梢,落在那支他親手打造的金步搖上。

  夕陽的金輝塗抹在他清雋的側臉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薄唇,那雙總是映著藥草和醫書典籍的眼睛,此刻也映著蕭嫿的身影,深不見底。

  「此花,」石霖開口,聲音比山風更清冽幾分,「花開葉落,永不相見。

  世人皆道其悲苦,視為幽冥引魂之花,也被視為不祥之花。」

  石霖頓了頓,目光沒有從蕭嫿臉上移開,「可在這寂寥的深秋,萬物凋敝之時,唯有它敢以血色昭示天地。

  這『悲苦不祥』四字,未免太過輕慢。

  你可知它為何叫彼岸花?」

  蕭嫿搖搖頭。

  石霖又道:「佛在去彼岸的途中,路過忘川,不小心被河水打濕了衣服。

  等佛來到彼岸,發現火紅的花朵已經變做純白。

  佛將這花種在彼岸,叫它曼珠沙華,又因其在彼岸,所以叫它彼岸花。

  可是佛不知道,被河水褪色的花,把它所有的紅色留在了忘川河。

  地藏王菩薩神通,得知曼陀羅花已生,便將一粒種子種在忘川,片刻,一朵紅艷之花從水中長出。

  地藏王將它拿到手裡,讓它做個接引使者,指引走向輪迴。

  彼岸已有白色曼陀羅花,就叫它曼珠莎華。

  從此,天下間就有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彼岸花,一個生在彼岸,一個長在忘川。」

  蕭嫿的心跳驟然失序。

  她怔怔地望著他,喉間微微發緊,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石霖,他是在說花?還是在說她?

  又或者借著彼岸花告訴她,他是白色曼陀羅,她是紅色忘川花?

  他們之間的結局註定生生相隔,兩不相見?

  又或者是她自己想太多。

  那種被看透、被理解,卻又被隔在某種無形屏障之外的感覺,讓她指尖發涼。

  石霖的目光在她鬢邊停留片刻,並未多言,隻是極其自然地探手入懷。

  動作間,寬大的素白衣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段清瘦有力的腕骨。

  當他攤開掌心時,一支簪子靜靜躺在那裡。

  簪身並非尋常金玉,而是呈現出溫潤內斂的青色。

  簪頭更是奇巧,被雕琢成一個玲瓏剔透的花瓶,瓶身線條流暢優雅,瓶口處,竟有一抹翠意。

  山風掠過,帶來他袖間清苦的葯香。

  「此乃,藥王谷的青髓玉,百年方得指甲大小一塊。

  前些時日在谷中,偶得此料,想著……

  最是襯你。」

  「青髓玉」三字入耳,蕭嫿的呼吸猛地一窒。

  藥王谷至寶,傳說中能溫養筋脈、驅邪避穢的奇珍。

  指甲大小一塊便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風血雨。

  想必他定然是費了很大的心力才從藥王谷得來。

  此刻卻被他說的這麼輕鬆,而且他手中這枚簪子,其價值,根本無法估量。

  方才心頭因彼岸花而泛起的些許漣漪,瞬間被徹底淹沒。

  「石霖,這太貴重了,我受不起!」

  聲音在空曠的崖邊帶著顫音,被山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她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那支發簪,更不敢看石霖的眼睛。

  「你的心上人,應當是天底下最潔白無瑕的美人,我是什麼身份,你最清楚。

  殘花敗柳之身,苟延殘喘,能得尋衣贖身庇護在杏花村,已是天大的恩賜。

  又怎敢再奪了你的心頭好?

  這等稀世珍寶,豈是我能沾染分毫的?

  我若是……」

  「夠了,蕭嫿,我說過,你很好,無需妄自菲薄。」石霖出聲打斷了她。

  蕭嫿艱難地說出這些話,如同親手撕開一道從未癒合的傷疤,痛得眼前陣陣發黑。

  偏偏她就是喜歡上了石霖,可他們之間雲泥之別。

  石霖靜靜地聽著她近乎自毀的剖白,心裡沒來由的煩躁生氣,不想繼續再聽,這才打斷蕭嫿。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那半步之遙的距離。

  山風捲起他素白的衣角,拂過蕭嫿的裙裾。

  他並未將簪子強硬地塞給她,隻是攤開的掌心依舊穩穩地托著那抹青光。

  「你看到的,是青髓玉的價值。而我看到的,是它該在的地方。」

  蕭嫿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石霖的目光沉靜而坦然,沒有半分閃躲。

  「這簪子,名喚『青瓶』。」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瓶形簪頭,「它並非隻是飾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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