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雲亭講學(下)
他拱手,帶著一絲質疑:「雲亭先生高論,振聾發聵。
然,先生所言『行萬裡路』,耗費巨大,非尋常寒門學子所能承擔。
若無力遠行,是否便無法『格物緻知』,無法求得真學問?
此非有違聖人『有教無類』之訓?」
這個問題,問出了許多寒門學子的心聲。
雲亭微微一笑,笑容溫和:「問得好。
『行萬裡路』,非特指耗費巨資、周遊列國。
其核心在於『行』與『格』的精神。」
雲亭環視眾人,聲音清朗:「『行』,可以是走出書齋,到市井中觀察百業。
可以是深入鄉野,了解農桑稼穡。
可以是遊歷附近的山川風物,體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之道。
甚至可以是靜坐家中,用心『格』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的細微之理。
關鍵在於,你是否帶著『格』的心,帶著求知慾去觀察、去思考、去印證。」
雲亭看向提問的老儒生,語氣真誠:「譬如先生您,治學一生。
雖未必遠行萬裡,但您教導學生,必先『格』其心性、『格』其志趣,因材施教。
您批閱文章,必『格』其立意、『格』其章法,字斟句酌。
此乃另一種『行』與『格』。
其本質,與雲某所言並無二緻。
真正的學問,在用心,在求真,而不在足跡所至的遠近與花費的多寡。」
老儒生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面露愧色。
繼而化為深深的敬佩,對著雲亭深深一揖:「雲亭先生一言,如撥雲見日。
老朽受教了。」他心悅誠服地坐下。
又有一位年輕氣盛的學子起身,帶著幾分不服氣:「雲亭先生,您推崇『行』,然則讀書人立身之本,終在科舉功名。
若如您所言,耗費時日去『行萬裡路』,豈非耽誤了舉業正途?
若考不上功名,所學再多,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也引起了不少附和之聲。
雲亭不惱反笑,笑容中帶著些許瞭然:「功名,乃進身之階,濟世之器,自然重要。
然,若隻為功名而讀書,隻讀那幾本應試之書,即便僥倖得中,也不過是又一個『賈世仁』,空有其表,內裡空空。
甚至可能成為禍國殃民的庸官、昏官、貪官。」
雲亭繼續直視著這位年輕學子,「真正的學問,是根基。
『行萬裡路』所開闊的眼界,所磨礪的心志,所體察的民情,都將融入你的記憶。
待你他日步入科場,你筆下的策論,將不再是空泛的議論、堆砌的辭藻,而是融入你對社稷、對民生的真切感悟。
字字千鈞,力透紙背。
考官閱之,豈能不動容?此其一。」
「其二,即便一時科場不利,你所擁有的真才實學、開闊兇襟與堅韌意志,難道就無用武之地?
可著書立說,教化一方。
可鑽研百工,造福桑梓。
可經商行賈,通有無而濟民生。
條條大路皆可踐行『修身、齊家、濟世安民』之志。
豈能因一紙功名而否定了學問本身的價值與人生的萬千可能?」
他看向那提問的學子,語重心長:「年輕人,莫要將路走窄了。
功名是目標之一,而非唯一。
真才實學與經世緻用之能,才是你立於天地間永不褪色的底氣。
他日沈清辭隨我遠行,非為逃避科考,而是為了將來能以更深厚之基、更開闊之兇襟,去走那條『濟世安民』的正途。
無論他將來是否登科,雲某相信,他都將成為一個於國於民有益之人。」
一席話,鞭辟入裡,擲地有聲。
那年輕學子面紅耳赤,訥訥不能言,最終心悅誠服地坐下。
全場學子,無論出身貴賤,無論志向如何,此刻都對「學問」與「人生」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雲亭一整個下午,妙語連珠,引經據典,深入淺出,將各種或尖銳或淺薄的質疑一一化解,更將其「格物緻知」、「知行合一」的思想闡述得淋漓盡緻。
聽得眾人紛紛稱讚,大儒不愧是大儒,雲亭先生這名聲真不是虛的。
講經堂內外,氣氛熱烈而純粹,隻剩下對真知的渴求與雲亭的崇敬。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日頭已微微西斜。
雲亭最後走回主位,目光再次落回一直安靜聆聽、眼神卻越來越亮的沈清辭身上。
他臉上露出欣慰而期許的笑容。
「清辭。」
「學生在。」二寶應聲上前,雙手依舊緊握著那枚溫熱的赤玉令。
「今日講學,你可有所悟?」雲亭的聲音溫和。
二寶深深吸了一口氣,「學生悟了,悟了學問之本在『格』與『行』,悟了立身之本在『誠』與『知』,悟了濟世之道在『知行合一』。
學生定當謹記恩師教誨,以萬裡路為課堂,格萬物,求真知,砥礪心志,不負恩師期望,不負此身所學。」
二寶的聲音清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更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決心,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書院上空。
「好!」雲亭朗聲大笑。
他環視全場,「諸位,今日聞林書院一聚,非為雲亭一人之聲名,更非為沈清辭一人之前程。
雲某所願,唯在薪火相傳。」
「望諸位牢記:學問之道,不在高牆之內,而在廣闊天地之間。
不在故紙堆中,而在黎民百姓的衣食住行、喜怒哀樂之中。
不在空談清議,而在身體力行。」
「持心守正,格物緻知,知行合一,方為大道,以此立身,以此治學,以此濟世。
我輩讀書人,方不負聖賢教誨,不負家國期望,不負這煌煌青史。」
他的話語敲擊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餘音裊裊,經久不息。
講學已畢,雲亭不再多言,對著全場微微頷首緻意。
雲亭再次清了清嗓子,「諸位遠道而來,聽雲某絮叨半日,想必早已腹中空空。
今日這頓晚飯,便由我雲亭做東,聊表謝意。」
在眾人驚喜的目光中,他話鋒一轉,「地點嘛,不拘一格。
杏山鎮的【蘇記食肆】總鋪,或是府城的【蘇食肆記】分號,諸位可自行選擇。
車馬方便,府城也不過半個時辰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