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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溫眀瀾面陳太後

  溫眀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隻剩下無奈。

  太後今日在朝堂的反對,此刻都有了另一種刺目的註腳。

  不是為了保存國力,不是忌憚犧牲。

  而是不願控制。

  甚至,樂見其成?

  他知道太後是南疆人,一直覺得,太後無非就是把持朝政,再如何絕情,也不至於拿百姓如何,更何況是她的家鄉。

  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徹底在腦海中形成。

  是了,硯安他們這次徹底斷了太後的財路,太後這是狠下心來了。

  他們夫妻,早已是太後的眼中釘,肉中刺。

  若這傀禍,本就是一柄借來的刀呢?

  一柄既能清洗南疆「不聽話」的勢力、製造混亂、消耗異己。

  又能借刀殺人的刀?

  甚至若這刀,根本就是她親手放出。

  「這些消息,還有誰知道?」他問。

  「目前隻有我們這條線。

  送信的人,已經『病故』了。」書生低聲道,眼裡有不忍,更有決然。

  溫眀瀾將信紙湊近燈焰,火苗舔舐上來,迅速將其吞沒,化為一小撮灰燼。

  「繼續查。

  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宮裡。」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重點查烏雅。

  任何跟她有關的,哪怕是再離奇的傳聞,一絲一毫,我都要知道。」

  書生一驚,擡頭看溫眀瀾,所有疑問都咽了回去,隻重重點頭。

  離開小院時,日頭已高,市井喧囂漸起。

  溫眀瀾坐在馬車裡,街邊傳來的叫賣聲、孩童嬉鬧聲。

  卻彷彿隔著一層水簾傳來,模糊而不真切。

  他看到的,是奏摺上的死亡數字,是信紙上描述的煉獄景象。

  他的手,無意識地撫上袖中另一份他準備了許久,關於江淮水患治理的章程。

  此刻摸上去,卻隻覺得諷刺。

  宮闕深深。

  白日裡的莊嚴到了夜間,琉璃瓦映著清冷的星月微光。

  溫眀瀾沒有乘坐轎輦,隻帶著一名心腹長隨。

  提著一盞孤燈,走在通往太後所居坤寧宮的漫長宮道上。

  燈光隻能照亮腳下幾步見方的青石闆,兩旁是沒有盡頭的朱紅宮牆。

  溫眀瀾的緋色官服在昏黃裡顯得黯淡。

  袖中,是新擬就的奏摺。

  比早朝時那份更詳盡,字裡行間,雖未敢明指。

  但那矛頭的趨向,已隱隱指向某些不可言說的可能。

  這是他身為大京國的首輔,對南疆正在泣血的生靈,所能做的最後一搏。

  他不能事事等著硯安賢侄,他要私下面陳。

  坤寧宮外值守的太監遠遠看見燈光。

  待看清來人,臉上閃過愕然,隨即堆起恭敬笑容:「首輔大人?這麼晚了……」

  「本官有緊急國事,需面見太後,勞煩通傳。」溫眀瀾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太監面露難色:「這個,太後娘娘今日鳳體違和,早已歇下了。

  大人您看,是不是明日?」

  「事關社稷存亡,南疆生民,一刻也等不得。」溫眀瀾打斷他。

  「你若不敢通傳,本官便在此等候,待到太後願見為止。」說著,竟真的撩袍,面向宮門肅立不動。

  太監臉色變了變,躊躇片刻。

  終究不敢真的讓當朝首輔在宮門外站一夜,隻得一溜煙進去稟報。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出來的是太後身邊的馮保。

  「溫大人,太後娘娘召見。」馮保側身引路,「隻是娘娘確實乏了,還請大人長話短說。」

  踏進坤寧宮,檀木香氣撲面而來,與外間的清寒恍若兩個世界。

  殿內隻點了幾處宮燈,光線柔和,將重重紗幔投在地上。

  太後並未在正殿,而是在西暖閣。

  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暖,太後隻穿著一身家常的絳紫綉金常服。

  斜倚在鋪著厚厚貂絨的貴妃榻上,烏髮鬆鬆挽著,卸去了白日繁複的鳳釵。

  她手裡撚著一串碧玉念珠,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動著,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慵懶的病容。

  榻邊小幾上,一盞清茶白氣裊裊。

  溫眀瀾跪下行禮:「臣,溫眀瀾,深夜驚擾太後鳳駕,死罪。」

  「起來吧,賜坐。」太後的聲音略微疲憊。

  「溫首輔夤夜前來,想必是有天大的事,說吧。」太後甚至沒有擡眼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的念珠上。

  溫眀瀾起身,卻沒有就座。

  而是從袖中取出奏摺,雙手呈上:「老臣鬥膽,再呈南疆事宜。

  此次所述,非僅道聽途說,乃多方印證之實情。

  傀禍蔓延之速,危害之烈,已非尋常兵災可比。

  更兼……」他停頓了一下,「臣查到些許蛛絲馬跡,此禍背後,恐有人為操縱之嫌。

  其手法陰詭,而受益者指向不明。

  臣懇請太後,無論如何,速派官員徹查源頭,或有一線遏制之機。

  若任其發展,恐國本動搖。」

  馮保上前接過奏摺,轉呈太後。

  太後這才略略擡眼,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那奏摺,並未去接,隻淡淡道:「放著吧。」

  她終於將目光投向溫眀瀾,「溫首輔今夜,不隻是來送奏摺的吧?

  這些『蛛絲馬跡』,受益者指向不明』,哀家聽著,倒像是意有所指?」

  暖閣裡靜得可怕。

  溫眀瀾背脊挺直,迎上太後的目光:「臣不敢妄測。

  臣隻知,事有反常即為妖。

  南疆傀禍來得詭異,朝廷應對更顯蹊蹺。

  太後明鑒萬裡,豈會真不知其中利害?

  臣,恐有奸佞蒙蔽聖聽,或挾持……」

  「挾持?」太後忽然輕笑一聲,打斷他。

  那笑聲很輕,落在寂靜裡,颳得人耳膜生疼。

  「這宮裡宮外,朝堂上下,哀家倒想知道,誰能挾持哀家?

  誰又敢蒙蔽哀家?」

  她終於伸手,拿起了那本奏摺。

  並未翻開,隻用指尖捏著,就那麼隨意地打量著,彷彿在欣賞一件無關緊要的玩物。

  「溫眀瀾,你入閣多少年了?

  十年?十五年?還是二十年?

  太上皇在時,便贊你沉穩幹練,是宰輔之材。

  哀家這些日子,對你也是信賴有加。」太後的聲音依舊平緩,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你近來,似乎太過操勞。

  也太過關心一些不該你關心的事了。

  南疆的事,哀家說了,朝廷自有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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